五一过后,肖佑深收到了游泳部指导老师的微信,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七月份区里举办的大学生游泳联赛。个人单项推荐他参加两百蝶和两百混,团体项目老师希望他能参加四乘一百米混合泳接力和自由泳接力。
他打开日历看了看暑假的安排,又瞅了瞅课表,给老师回了个“愿意”。
愿意的代价就是他每天晚上都要去游泳馆训练两个钟头。两百蝶的体力一直不太跟得上,后半程节奏总是往下掉,教练说核心还得再练。于是除了下水,他还得去健身房爬坡、跑步、做核心锻炼,练完了再一头扎回池子里继续抠转身和触壁。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室躺到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天花板能数羊到凌晨。后来他学乖了,从床头摸一本专业书翻开看,效果显著,通常看不到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柳懿偶尔会挑人少的时候过来游泳,但他已经没时间再教她了。她自己在普通水道一趟一趟地游,他在训练区被教练按着一组一组地冲。她游累了就爬上岸,裹着浴巾坐到看台上看他训练,还会给他拍几段视频发到他微信上。他晚上回宿舍点开,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看到自己呛水的镜头,立刻一键删除。
她来的时候会一直等到他训练结束,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学校后门的小街上吃点东西。他每次都要一碗馄饨或者面条,她有时候点一份炒河粉,有时候要一碗酒酿小圆子。补充快碳有助于睡眠,但他每次陪着去不全是因为这个,吃完他再把她送到家门口。
“你不用送我。”柳懿站在单元楼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你看看这都几点了?十点十分,你再折腾回学校还睡不睡觉了。”
“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他抬手帮她捋顺被夜风吹起来的头发,“而且这么晚,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
柳懿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任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了。”语气轻快,“弟弟。”
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从他肩头滑下来,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又拍了拍。“周末你有空么?”她抬起头看他,“有空的话跟你姐一块来我家玩,我找到一家特别好吃的店。”
“好。”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喉结动了动,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抬起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能不叫我姐么?”
“嗯?”柳懿愣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脚尖,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我倒是没意见。”她的声音里带着笑,被她硬压成一种正经的语气,“但我已经跟安安说了,让她周末过来住。”
“她也过来住?”肖佑深皱了皱眉,“那我住哪儿?”
“啊?”柳懿抬起头,眨了眨眼,“你也要住么?”
肖佑深抿了抿嘴,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那表情柳懿见过很多次,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就那么看着她。像一只站在门口没有被邀请进屋的大型犬,委屈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你改主意。
柳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他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去,还带着一点晚风里凉丝丝的温度。
“开玩笑的。”她抓着他的小臂晃了晃,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贴着自己的脉搏。“周六咱们去吃饭,周日不是你生日么?你姐早就联系好你朋友还有赵宁她们了,去你家给你过生日。”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轻轻攥在自己的手掌心。她的手指比他印象中还要细,骨节小巧,指腹柔软,刚好被他整个包住。“你怎么知道周日是我生日?”
“安安说的。”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挣了挣,然后一点一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指尖擦过他的指侧,慢慢滑进去,像梳子梳过头发,顺理成章地把他的手指和她自己的缠在一起。十指相扣,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往上蹿,一直蹿到耳膜,不知道她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能不能听见。
“我还给你准备礼物了呢。”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笑意,“但别抱太大期望,是个你用得着但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是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说了就没意思了。”她把手在他手里轻轻握了一下,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安安说你从小就不爱过生日,每年都是她逼着你过,所以今年她让我也帮着逼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手电筒的光突然从旁边扫过来,直直打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谁啊?大晚上的干嘛呢!”
肖佑深下意识想松手,柳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让他松。两个人就这么十指相扣地站在单元楼门口,被手电筒的光罩住了。
过来个穿老头衫的大爷,一手举着手机公放视频,一手举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毫不客气地晃了一下,又晃到他们交握的手上。大爷后面还跟着个大妈,烫着短卷发,穿着碎花睡裤,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正在赶蚊子,另一只手牵着只泰迪。
大爷把手电筒往下移了移,光柱稳稳地落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像舞台追光一样精准。肖佑深的手指僵了一瞬,柳懿的手指还扣在他指缝间。
“一个女人如果真的爱你,她不会在乎你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她在乎的是你这个人。”老头不知道在看哪个平台的短视频,放着无聊的内容。老太太的泰迪穿着一件荧光黄的小背心,四个爪子交替踩着地面,被老太太牵着走到单元楼门口的花坛边上停住了。狗翘起一条后腿,对着月季花丛滋了一泡。老太太拽着牵引绳,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目光扫过单元楼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然后就不动了。老头的手机里还在继续播放:“真正爱你的人,会把你放在心尖尖上,而不是放在通讯录里。”
两个人站在花坛边上,隔着几步的距离,毫不掩饰地盯着肖佑深和柳懿看。老头看,老太太也看。泰迪尿完了,抖了抖毛,也抬起头盯着他们看。
老太太把牵引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侧过头看着老头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单元楼门口:“现在的年轻人呐,谈个恋爱跟拍电视剧似的,站楼下能站两个钟头。”
老头把手机音量按小了一格,也侧过头去,嗓门一点都不收:“可不是嘛!上回我孙子带他女朋友回来,也在楼下站了半天。我趴窗户上看了一会儿,那手牵的,让人看着着急!你说你要是真男人,你拉手拉一天管什么用啊是吧?光知道动手不知道动嘴啊。”
“你趴窗户上看人家拉手啊?”老太太拿扇子拍了他一下。
“我那是看他们什么时候上来,我好把客厅灯关了装睡。”老头理直气壮。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又往单元楼门口看了一眼。肖佑深和柳懿还站在那里,手还握着,泰迪冲着他们汪了一声,嗓子尖细,在夜风里格外刺耳。老太太拽了拽牵引绳,语气跟叫孙子似的:“走了走了,人家谈恋爱你看什么看。”
“诶!你等会儿!我撒泡尿先!”老头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往月季花丛里走了几步,就开始解裤腰带。
肖佑深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像触电了一样,急忙转了个身挡在柳懿身前,抽出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轻轻护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额头贴在自己胸口。她的鼻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抵着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刮得他一阵一阵地痒。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心口的位置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也跟着环上他的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震得怀里的人轻笑了两声。
“诶哟,还搂上了。”老太太的声音从月季花丛那边飘过来,然后转头问道:“你好了没有?我家那口子刚问我怎么遛狗还不回去呢。你也得回了吧?再不回去你家那老婆子不叨叨你啊?”手机里又传出一句,情感主播的声音深情款款:“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行了行了,完事了!”老头从月季花丛里出来,裤腰带还没系利索,凑过去在老太大脸上使劲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在夜里传得格外清脆,肖佑深听到这个声音,皱着眉头浑身抖了一下。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肖佑深绷直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一些。
柳懿笑出了声,她的额头还抵在他胸口,笑声从他的胸腔传上来,震得他心口发痒。“听见了吧?太邪恶了。”
肖佑深松开护着她后脑勺的手,与另一只手一起揽在她腰上。他的掌心贴着她腰侧的布料,底下是她身体的温度。“他俩是在……是在?”
柳懿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汪着刚才笑出来的泪花:“是在幽会,孙答应和狂徒的现代老年版。”然后又把额头抵回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所以你看,我们才是最保守的一代人,最癫狂的就是那些邪恶老头和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