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修约在了周家老宅后面的旧书房。
这地方沈南栀以前没进去过,只在外头远远看过一次。和前厅那种摆给客人看的体面不同,这间旧书房更像一个真正会留下私人痕迹的地方。木柜很高,书摆得很满,靠窗那张老式长书桌边上还留着一道被常年摩挲出来的浅痕。
她和周既白进去时,周明修已经在里面了。
男人比她想象中更沉一些。
五十多岁,头发修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色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单看神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像不是来面对一场可能会翻桌的父子会面,而只是来听一份普通汇报。
“坐。”他先开口,目光在沈南栀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落回周既白那边,“南栀也一起听吧。”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等于默认了她今天可以坐在这里。
周既白没接这层客气,直接把第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我不绕。”他语气很稳,“你名下那只旧城基金,为什么现在还在外面挂着壳公司的线?”
周明修低头看了眼最上面那页结构图,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这只基金五年前已经做完清理。”
“清理的是账,还是清理的是名字?”
周既白这句接得太快,几乎没给对方任何缓冲。
周明修抬头看向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和刚才不一样的情绪。
“你怀疑我?”
书房里静了静。
沈南栀坐在右手侧,没有插话。
她在等。
等周明修怎么回答这一句。
因为很多时候,一个人有没有真的不知情,不看结论,先看他下意识护的是自己,还是事情本身。
周既白神色没变:“我怀疑这条线现在被人拿来碰北城。至于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我今天来就是问这个。”
周明修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把那份结构图又往后翻了两页,动作不快,像是真的在重新看清那些已经许多年没真正经过他手的旧盘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壳公司最后一层受益路径,你们查到哪了?”
这一句比任何表态都更有分量。
因为他没有先急着撇清。
而是先问他们查到哪一步。
韩呈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语气很平:“目前只坐实到壳公司和旧基金挂靠路径,以及它和东河估值咨询、盛景外围合作口之间的几层重合。还没直接落到最终操盘人。”
周明修看着那几页材料,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条线,最早是你二叔碰过。”他说。
这话一出,书房里几个人都静了。
“什么意思?”周既白问。
“当年那只基金收尾时,外围还挂了几块不好做也不好卖的旧地权益。”周明修把材料放回桌上,语气很缓,却听得出不是临时编出来的,“我本来准备全部压进集团统一处置,后来秉城说,他那边有合作人能接一部分复杂尾盘,能让基金更好看地收。”
沈南栀眼神微微一沉。
“你答应了?”
周明修看了她一眼,没回避:“我点过头。但我当时点头的是尾盘处置,不是让人拿那条线去碰新项目。”
这句话里,至少说明两件事。
第一,周明修知道旧基金有尾巴。
第二,他未必知道这条尾巴后来具体是怎么被周秉城和外面的人继续用下去的。
但知道旧盘子没彻底收干净,本身就已经不是无辜。
周既白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知道线没断干净,却从来没再过问。”
这句不算质问,却比质问更冷。
周明修看着自己儿子,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些疲意。
“既白,周家的盘太多,不是每一条线都能……”
“这不是盘多的问题。”周既白直接打断,声音依旧不高,却压得住整个书房,“是你习惯了把很多事都当成‘后面再收’。可有些东西一旦没收干净,后面就会变成别人的刀。”
这句话说完后,父子之间那层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真正裂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