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盛夏,是浸在水汽里的绵长温柔。
青羊区的老巷最是磨人,青石板路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温润发亮,缝隙里嵌着常年不灭的青苔。两侧的青砖老房挨挨挤挤,灰瓦层层叠叠遮住灼人的日光,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蜿蜒悠长的巷弄里。
空气里永远混着一成不变的市井烟火。
巷口茶馆的盖碗茶冒着袅袅白汽,老茶客摇着蒲扇慢悠悠唠着家常,□□软糯温吞,漫过整条街巷。隔壁老字号糖油果子的油锅滋滋作响,焦糖甜香缠绵不散,勾得路过的孩童频频回头。不远处虞记面馆的高汤醇厚,骨香混着辣椒的鲜麻,是这条老巷扎根数十年的味道。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这条老巷永远热闹、温热、烟火鼎盛。
唯独虞晚,是这条温柔老巷里,最格格不入的一根尖刺。
一九九九年的盛夏,虞晚六岁。
六岁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极清透。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清冷,皮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衬得一双黑眸又亮又沉,不似寻常孩童的澄澈懵懂,反倒藏着一层疏离的冷意。
只是太瘦了。
单薄的骨架撑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裙摆边角磨得毛边,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
老巷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虞家这个小丫头,是整条巷最特别的孩子。
不是乖巧温顺的模样,不会撒娇讨好,不爱扎堆玩耍,永远独来独往。更重要的是,她是整条老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没人要的孩子。
虞晚的父亲,是早年落脚成都的外地人,当年一无所有入赘虞家,才算在老巷落了户。他人懒心野,是巷里人人皆知的烂赌鬼。年轻时游手好闲、嗜赌成性,靠着入赘得来的婚房家底度日,不仅不知感恩,反倒日日泡在赌桌里,一点点掏空了虞家积蓄,败光了祖辈留下的家业,把好好一个家输得摇摇欲坠。
在虞晚刚出生没多久,他欠下巨额赌债,被逼得走投无路,索性狠心抛下妻女,连夜彻底跑路,从此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再也没有回过成都半步。
而她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成都本地人,温柔安静、眉眼温婉,一辈子守着老巷烟火,心性安稳。
她当初不顾家人反对,嫁了一无所有的外地男人,以为能靠日子熬出安稳,最后却只熬来家徒四壁、负债累累,和一段看不见尽头的破败人生。
丈夫不负责任、终日荒唐,家里只剩累累债务,日复一日磨掉了她所有温柔与期待。
终于,在虞晚尚在襁褓、连一声妈妈都不会喊的时候,她心如死灰,再也撑不下去。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忍痛告别故土,彻底离开了这条老巷,远走他乡,从此再无归期、杳无音讯。
父亲跑路,母亲远走。
双亲缘尽,落地无依。
尚在襁褓中的虞晚,被孤零零丢弃在虞家破败的老院里,无人问津,无人照看。最后是心软年迈的外婆,白发苍苍扛起所有重担,拼着一把老骨头,硬生生将嗷嗷待哺的小孙女,一点点拉扯长大。
外婆一辈子老实本分,靠着缝补浆洗、摆摊零活度日,收入微薄,却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都给了这个命苦的小孙女。
祖孙二人,守着一间老旧小院,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在热闹繁盛的老巷里,安静又单薄地活着。
而虞晚的亲舅舅虞强,是母亲的亲弟弟,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接手家里的门面开着巷里唯一的虞记面馆,日子算得上红火安稳。
只是他对这个侄女,向来疏离淡漠,近乎冷漠。
他从小看着姐姐错嫁受苦、家里被外来姐夫败得一干二净,早已厌烦家里的一地鸡毛。成家之后,他一心守着自己的小家、生意和孩子,对姐姐留下的这个女儿,从无半分疼爱怜悯。
不苛待,不打骂,却也从不亲近、从不照拂,形同陌路。
整条老巷都看得见——
虞晚有外婆疼惜,却无父母庇佑;有老宅可栖,却无真正归宿;有至亲在侧,却无一人撑腰。
她是依附外婆存活的多余之人,是整条巷里无人认领的小孩。
六岁的年纪,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肆意撒娇打闹的年纪,可虞晚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偏爱和纵容。
早早懂事,早早隐忍,早早学会了竖起一身尖刺,护住自己单薄的方寸天地。
午后的老巷最是慵懒闲适,日头毒辣,大人们都躲在屋内乘凉午睡,整条巷只剩下无人管束的半大孩童,肆意追逐打闹,喧嚣聒噪。
巷尾废弃的老院墙下,是孩子们默认的打闹据点,杂草丛生,僻静隐蔽。
此刻,这里正围着四五个半大的孩子,个个比虞晚高出半个头,挤成一圈,将小小的女孩死死围在中间,戏谑的笑声尖利刺耳,划破午后的宁静。
“虞晚,你又一个人待着!”
“我妈说你是没人要的野孩子,爸妈都不要你!”
“你爸是外地来的赌鬼,欠了钱跑路!你妈也不要你跑了!你就是没人疼的野种!”
孩童的恶意,直白又残忍,毫无分寸,字字戳骨。
稚嫩的年纪,却学着大人的闲言碎语,将最伤人的话,密密麻麻砸在虞晚身上。
他们嫉妒她生得好看,嫉妒她安安静静就能被巷里最和善的外婆偏爱,更肆无忌惮地拿捏住她的软肋——她无父无母,无人撑腰,欺负了也没人替她出头。
面对一圈人的嘲讽讥笑,小小的虞晚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哭,没有闹,漆黑的眸子冷冷扫过眼前一张张稚嫩却刻薄的脸。
她不爱辩解,也不爱哭闹。
从小到大,听了太多次这样的话。巷口闲聊的大人背地里的指点议论,同龄孩子日复一日的排挤嘲讽,早已将这些伤人的字句刻进她的日常。
哭没用,辩解更没用。
为首的是巷里商户家的男孩,年纪最大,也最跋扈,见她不躲不逃、不哭不闹,一副冷冰冰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顿时来了气,伸手就狠狠推在虞晚单薄的肩头。
“装什么装!没人要的东西还敢摆脸色!”
力道极大。
虞晚身形本就单薄,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后倒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粗糙斑驳的老墙,硌得肩胛骨生疼。
后背的钝痛瞬间蔓延全身,可她依旧咬着唇,一声不吭,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重。
“推她!让她知道厉害!”
“天天冷冰冰的,给谁看呢!”
几个孩子见状,胆子更大,纷纷上前,伸手拉扯她的衣角,抢夺她外婆刚给她编的小草环,推搡、拉扯、起哄,恶意层层叠加。
小小的院子里,喧嚣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没人要!没人疼!野孩子!”
虞晚眼底最后一丝温顺彻底褪去,骤然抬眼,漆黑的眸底翻涌着不属于孩童的凛冽戾气。
没人疼,没人要,那又如何?
她虞晚,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不惹事,却也从来不怕事。
下一秒,在众人还在肆意起哄推搡的瞬间,身形单薄的小女孩骤然主动出击。
没有花哨的动作,干净、利落、干脆,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她身形灵巧,侧身避开身前男孩的手,抬手精准格挡,借力反手一推,力道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