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也是如此,席虹诗去水榭戏台游玩赏花,特意带上席初雪一道,本想趁机笑话一番她这个不懂高雅花卉技艺的土鳖三妹妹,谁知是鸡同鸭讲,颇为无趣,只好安心看花。
不料赏花时席虹诗不慎将头上的珠钗掉进湖里,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支,一时急得快掉眼泪。见二姐姐难过,席初雪便自告奋勇要为她下水捞取。
席初雪从小没少在湖里河里玩耍打闹,水性极好,本以为是件小事会很快解决,却不料被湖底的水草缠住腿脚,游不出水面,渐渐散去腹中憋的一口气。
若不是水榭旁的其他人见状不对连忙下水救人,她怕是要丢掉性命。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落水的是席初雪,救上来的也是席初雪,只是此初雪非彼初雪,彼初雪亦是此初雪。
席阳申因为落水之事难得地对他最疼爱的二女儿发了通脾气:“到底是珠钗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在场那么多人,你怎能让你妹妹自个儿下水?”、“不知你是怎么做姐姐的?”……
席虹诗被父亲训斥一顿,委屈巴巴地,心中不由对三妹妹的埋怨更甚。
只是待看到席初雪因为思考河豚之事而弄得一副枯槁憔悴的病弱样子时,席虹诗不禁吓了一跳,想起当时三妹妹也是为自己才下的水,又记起平日里她跟在自己身后甜甜美美地喊“二姐姐”的场景,心中的那丝埋怨倒全部化为愧疚。
她以为席初雪会变成这副快死模样全是因为她的过失。
只是席虹诗是个极要面子的人,类似“都是我的错”、“对不起”这种话实在难以开口。不过好在哄人开心、撒娇嘴甜是她的强项,以前的施展对象是爹爹和季耽,效果奇佳,如今用到三妹妹身上,没想成效也挺不错。
席初雪最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爱发嗲、黏糊人,偏偏还长得特别可爱,让人不忍心拒绝,只好随她折腾。今日去逛街采购,明日去戏园听曲,后天去野外踏青,两人四处游玩散心,几乎形影不离。
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围在身边,席初雪没有时间继续伤春悲秋,身子骨居然一日日好起来。
这一切落到席阳申眼中便是一幅兄友弟恭、姊妹和睦的温馨画面。
老父亲表示非常欣慰。
席初雪原本认命,打算今生就这般乖乖地做一个官家小姐,从此以后与厨房再无瓜葛。她有了心魔,已经没有勇气再拿起厨刀与大勺。
不料有日,季耽在席虹诗面前随口夸奖了一句某家姑娘亲手制作的糕点好吃,席虹诗听罢,气急败坏地拉着席初雪去厨房准备大展身手。
可她与原来的席初雪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妹,也是个十足十的厨房杀手。眼见厨房化为修罗地狱,席初雪实在不忍心看食材、厨具、碗筷、调味料通通惨遭毒害,不自觉地出了手——
洗净泡好的红枣去核,切丝,撒上一层桂花糖,大火隔水清蒸;
山药削皮,洗净切片,同样撒上白糖,大火隔水清蒸;
取出蒸好的红枣、山药,沥干,摊凉,分别捣成泥;
红枣泥用细筛子过滤两次;
山药泥拌入糯米粉,充分揉|搓,制成山药面团,静置片刻;
面团等分成若干小团,擀平成面皮;
面皮包上红枣泥馅,封口,搓成丸状;
小丸放进炒熟的糯米粉中稍稍一滚,最后用模具轻压成型。
唰唰两下就轻而易举地做好了在席虹诗眼中难于登天的糯米枣泥山药糕。
席虹诗尝味一块,顿时惊为天人。
枣泥细密绵软,山药香松黏滑,整块糕点味道层次分明又融为一体,甜而不腻,糯而不烂,清香味美,柔顺爽口。最为特别的是唇齿间始终留有股桂花的淡淡幽香。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她献宝似地拿了些给苟姨娘,苟姨娘留几块后送给了疼爱的小儿子席湖陆;席湖陆吃了几块,念起经常指导他读书的大哥哥席勤才;席勤才品过几块后分给了恰好回娘家探望的大姐姐席岚婳;席岚婳包起几块带回夫家,剩下的孝敬给母亲黄夫人;黄夫人本想等晚上和席老爷一起享用,不想那糕点实在太香,她忍不住偷吃一块,又吃一块。
到末了,一整屉糯米枣泥山药糕辗转流落到席老爷手上时,竟只剩下最后一块。
席阳申有滋有味、依依不舍地舔完最后一块糯米枣泥山药糕,连胡须里的糕渣和手指头也没放过,随后一杯清茶,一声叹息,满是寂寥,颇有些孤独老人的意境。
当得知糕点出自他三女儿之手时,席老爷却是跑得飞快,对席初雪不吝啬一阵夸奖,俨然一副慈父模样,临走时留下一句“以后再接再厉”,倒叫席初雪摸不着头脑。
打那以后,席府上下的糕饼点心都由席初雪来负责。
席初雪本以为不动刀具和大勺,些许糕点她应该没有问题,可不知怎的,起初是糕点,然后是汤羹,再来是粥饭,往后是菜肴……
一步一步,等到席初雪回过神时,她已经是手握席府厨房对牌钥匙、掌管席府上下伙食用度、重权在握的堂堂席家三小姐。
不仅重新拿起了厨具,坚定了厨心,甚至多年未有进步的厨艺也开始精进。
她,升华了。
又重新变回最初那个充满自信的席大厨师。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厨艺上的事情能够难得住她。
除了河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