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道、猪肝菠菜养肝粥
《黄帝内经》有云:“肝者,乃将军之官,谋略出焉”;又为“罢极之本,魂之居也”,是人体体内非常重要的器官之一,主代谢、免疫、解毒、凝血等必要功能。
过度饮酒、好食油腻、熬夜暴躁都特别伤肝。
肝不好的人,会脸色晦暗肤色发黄,食欲不振恶心腹胀,全身倦怠或发恶寒,更更重要的是,容易掉头发。
洪老板心有余悸道:“听见她的话,随我一起来的几人都哈哈大笑,可当时我就震惊了。自家事情自家知,那段时间我确实身体不舒服,难受、没胃口、老觉得恶心、头发还大把大把地掉,听她这样说心里顿时哐当一下,竟有些害怕。”
“我没跟着笑,还多嘴问上一句有没有救。好在她说有救,吩咐我要戒酒、戒油腻、早睡早起多活动、怎样怎样,又说了好些东西让我多吃补肝,最后还帮忙介绍医馆里的大夫认识。”
“听她说得像模像样,我以为她是大夫,当场确信无疑。我那几个兄弟张大、赵二和黄三也来了兴趣,让她也给瞅瞅,结果你猜怎么招?嘿,仨都有病!”
洪老板把自己说乐,大笑道:“一个肾不好,一个胆不好,还有一个居然缺锌……哈哈哈,那黄三平日里就是个缺心眼的,她竟也能一眼看出来,果然有本事。”
朱从寒听闻,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杂乱的巷口边,有一个稍显破旧但还算干净整洁的馄饨小摊,摊中烧得红旺的火炉上正煮一锅开水,水面沸腾冒出白色热汽,一阵清风袭过,白汽消散之时,街口出现几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地痞无赖。
四个地痞无赖流里流气地向馄饨摊走来,坐在摊上的食客瞬间惊恐地四散逃开,唯有一女子不动如山。四人对视一眼,分散四方包抄,满脸嘿嘿怪笑着向女子步步紧逼。
女子身姿挺拔,头也不抬,依旧斯斯文文地细嚼食物,神情淡然,始终从容。
画面一转,四无赖跪倒在女子脚边,女子朱唇轻启,轻淡的声音传开:“你有病,你也有病……你缺锌,你缺心眼。”
四无赖痛哭流涕,高呼仙子救我,女子不为所动,继续优雅进食。
“哼哼。”朱从寒不由得被自己的想象逗笑,心道,这位席家小姐听起来不似那些娇滴滴柔弱弱的寻常闺阁女子,倒是有些胆色。
洪老板继续道:“她叮嘱我们一番后就离开了,走时还说她不是大夫,应该算作厨娘。”
闻言,朱从寒很有些诧异。
厨师、厨娘,又作庖人、膳夫,文雅点称作菜将军、量酒博士,低贱点便被唤做油头、厨奴儿、灶下养,向来是一门极低贱的职业,属于下九流。
上古时期,自厨师一职出现后就一直由奴隶来担任,即便发展到后世,也只有那些出身卑贱、生活困顿的穷苦人家才会去从事。
因为某些原因,厨师一职近来在大唐发展得不错,地位隐约挤进入中九流之列,对普通大众而言或许已算门不错的营生,可对于席府这样的世代官宦人家来说,仍旧不屑一顾。
这席家小姐竟敢当街自称为厨娘,这般不礼行径若传到素以刻板守礼而闻名的席州判耳中,不知她将如何?
朱从寒有些为她担忧,后转念一下,他不也是如此吗?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文为第一,武其次,入仕为官方为正途,余者皆是歪门邪道,而商人低贱鄙薄尤为其甚,哪怕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也绝对无法入高门贵族的眼。
朱从寒不过是早些年亲自出面打理过几家店面、几个钱庄,便被世家中人指着鼻子骂他不务正业、糟践门楣。
伯爵府的那些亲眷们也纷纷低看他,然后转头又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向他伸手要钱,一脸“我用你的钱完全是给你面子”的不屑表情,直让朱从寒气得牙痒痒。
从两位摊主方才所言来看,显然这位席家小姐平日里喜欢烹饪下厨,是与寻常世家贵女偏爱琴棋、花卉等所谓高雅艺术而完全不同的做派,也不知道这样特立独行的她在席家过得怎样,日子是否艰难,可曾被人欺负。
朱从寒觉得自己与她很是有些同病相怜,不禁心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担心、敬佩、羡慕、还有一丝悲伤与怜惜,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一时心乱如麻。
洪老板看他脸色不对,好心问道:“客官你没事吧?”
朱从寒摇摇头,甩开心里的那丝异样,回道:“没事,你继续说,然后再来一碗。”
洪老板又煮了些馄饨,边煮边道接下来的故事:“后来我去那家医馆看过大夫,大夫说我肝虚,最好常年用药温养。当时我手头也不宽松,心想只是小毛病,反正不死人,左右不过人难受些,这病就没去管它。不料几天后,一个青衣小厮找到我,我这才知道原来那小姑娘竟是席州判家的千金。”
“小厮说他奉她家小姐之命来给我送猪肝菠菜养肝粥,我受宠若惊之余又没太当回事儿,毕竟从来没听说过这吃饭喝粥也能治病的。不过好歹是人席家小姐的一番善意,她人好心善,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瞧不起我,还记得我的事情,亲自给我做粥。”
“我心想,哪怕这粥做得再难喝,拼着她的这番不同,我也要一滴不剩地喝个干净。谁知我刚喝一口,整个人就愣住了。”
洪老板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就是觉得吧,自己过去几十年都白活了。”
“我以前喜欢喝天成铺子的酒,喜欢吃鸿运楼的大酱肘,喜欢和一帮人去街上吓唬人、耍威风,有吃有喝有脸面,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快活,可是和那口粥相比,又能算哪门子的快活呢?”
洪老板苦笑道:“酒是最便宜的浊米酒,肘子也是省事的猪肘子,随便拿酱汁一裹,就囫囵咽下,我以前没见过世面觉得那就是人间美味,可又从来没想过为了‘美味’去努力做点什么,弄到点钱就去吃喝玩乐,花没钱了就蹲在旁边看别人吃喝,每天过得稀里糊涂。”
“可那口粥……”洪老板陷入回忆,恍惚道,“客官你是不知道,那口粥真的是……菠菜碎又甜又嫩,猪肝片又嫩又鲜,大白米配着小糯米熬出来的粥又浓又稠,淋点香油,撒上葱花,再加勺黑胡椒,一口粥下去,几样东西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又香又暖,哎哟,真叫一个绝!”
“就让人觉得便是立马死掉也无妨,后来转念一想,不行我还不能死,死了就再也吃不到了。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等美味,那样的生活该会有多快活啊!”
“但我能尝到完全是因为席家小姐可怜我,我自己又有什么本事配得上这等美味呢?没有,完全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
洪老板举起右手紧握成拳,庄重道:“所以,为了让自己能配得上那口粥,我决定从今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朱从寒:……
真是个伟大的理想。
洪老板道:“客官你莫笑我,你是没尝过那粥的滋味,不然你也一样。”
朱从寒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