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景曜是被炮仗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村里的炮仗就响成了一片，东头西头此起彼伏，夹杂着狗叫和孩子的欢呼。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昨晚守岁到后半夜，眼睛还有点涩，但心里是松快的——过年嘛，总归是不一样的。

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林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饺子，热气把整个屋子蒸得暖烘烘的。景守义蹲在门槛上剥蒜，景昭端着一碗红糖水在喝，连爷爷景德厚都早早起了，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花生。

“曜儿，快来吃饺子。”林氏头也不回地招呼他，“白菜猪肉馅的，一年可就吃上这一回。”

景曜洗了脸，坐到桌边。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油。他吃了两碗，又喝了一碗饺子汤，浑身都热乎了。

吃完饺子景曜和景昭出了门。

村道上的雪被踩得结结实实，到处是红色的炮仗碎屑。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新对联，门楣上挂着红纸剪的福字，有的倒着贴，寓意“福到了”。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追跑，手里攥着糖块和花生，小脸冻得通红，笑声脆生生的。

景昭走在前头，步子很大。他这几天心情好得很——新婚燕尔

“曜儿，”景昭忽然回头，“你在书院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景曜愣了一下，脸有点热：“大哥，你说什么呢。”

“脸都红了还说没有。”景昭哈哈大笑，拍了他一巴掌，“有就有呗，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景曜没接话，但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香囊。

走到了村东头的张大爷家。张大爷是村里的老木匠，景曜小时候没少在他家院子里玩刨花。老人耳朵背了，说话要凑近了喊，但精神头还好，拉着景曜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又长高了，结实了。读书好，读书好。”

又去了村西头的李婶家。李婶的丈夫前年走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但过年这天脸上也挂着笑。她硬塞给景曜一把炒花生，又塞给景昭一把，说：“你俩都是好孩子。”

景曜把花生揣进袖子里，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相互拜年，景曜都不想出门了，这几天走了他一年的路都有了。他一直再等着初十，年前黄婷就给他说了，初十镇上有庙会要和他一起去看庙会。

初十一大早，景曜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袄——是林氏年前赶着做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缝了一圈毛边。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土财主家的少爷，别扭得很，但林氏说好看，他也就穿着了。

走了两个时辰，景曜到了大柳村外的大柳树下，四处张望。

“景曜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

他转头，就看见黄婷正朝他跑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小梅花，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了一根红头绳。她跑得有点急，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你等很久了吧？”黄婷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我出门晚了，我娘非要让我穿这件新衣服，试了好几件……”

“没有很久。”景曜说，“刚到。”

黄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走吧镇的庙会可大了，比村里热闹多了。”

景曜笑了一下，两人开始往镇上走去。到的时候，镇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糖葫芦的、卖糖人的、卖烤红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逛着，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庙会上人挤人，黄婷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走丢了。景曜觉得好笑——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但他没有说，每次她回头，他就冲她点点头，示意自己还在。

他们先去了糖人摊。老匠人手里拿着一团糖稀，吹吹捏捏，几下就变出一只小兔子。黄婷眼睛都看直了，景曜掏出两个铜板，买下了那只小兔子，递给她。

“给你。”

黄婷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只透明的、琥珀色的小兔子，耳朵红红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还给我。”景曜伸手要拿。

黄婷把手缩到身后，瞪了他一眼：“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

景曜笑了。

他们又去了卖头花的摊子。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绢花、绒花，红的粉的紫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黄婷拿起一朵粉色的绢花在头上比了比，又放下，嫌太艳了。又拿起一朵白色的，又放下，嫌太素了。

景曜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拿了一朵淡蓝色的绒花，别在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