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档案室的第二天,林清越带了一把小刷子来。
三楼旧行政楼比她想象的更加破旧。墙壁上的白漆已经泛黄,天花板角落里结着蛛网,窗户上的玻璃蒙着一层灰尘,透进来的阳光都显得灰蒙蒙的。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第一个文件架上的灰尘清理干净。
手指被纸张边缘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她没有在意,只是用创可贴包扎了一下,继续工作。
档案室里没有网络,手机信号也时有时无。她把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角落里,里面存着过去几年整理的所有外交术语库。工作之余,她会打开电脑复习单词,保持语感。
这是她给自己制定的计划——既然被发配到这里,就利用这段时间做一次彻底的自我提升。
但档案室里真正吸引她的,不是那些整齐排列的文件盒。
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二
第三天下午,林清越在整理一份标注为"2019年特殊人事安排"的档案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这份档案记录的是当年一次驻外翻译人员的选拔过程。按照正常程序,所有候选人都需要经过专业能力测试和政治审查,最终由人事司综合评定。
但在档案的附页里,她看到了一份手写的"优先推荐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名字,其中三个被红笔划掉了,另外两个却被打上了勾。
其中一个名字,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苏建国。
她是苏婉的父亲。
林清越仔细翻阅了这份档案的前后文。这是一次驻外翻译的选拔,苏建国当时也在候选名单里,但最终落选了。
奇怪的是,落选理由写得很模糊,只有一句"经核实,该同志暂不适合驻外工作"。
暂不适合?
这个理由太奇怪了。如果是不适合,应该给出具体原因;如果是能力问题,应该有考核记录。但这份档案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句语焉不详的批注。
她把这份档案单独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一份签署文件,日期比前面的选拔档案晚了三个月。文件标题是"关于苏建国同志的任职调整建议"。
内容同样简短:"经研究,同意苏建国同志暂不参与驻外任务,由其女苏婉同志接替相关工作安排。"
林清越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婉当时刚入职不到一年,怎么能"接替"父亲的工作安排?这不符合任何人事程序。
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文件右下角的签名上。
签署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名字。
孙维德。
外交部副部长。
也是苏婉的后台。
三
林清越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她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了。
苏婉能在翻译司一路顺风顺水,不仅仅是靠能力,更重要的是背后有人。而这个"有人",显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副部长。
从档案里的这些细节来看,苏家在这个系统里经营了很长时间。苏建国当年落选的理由被刻意模糊,苏婉的入职程序存在明显漏洞,而孙副部长——一个副部级的高官——竟然会亲自签署一份普通的人事调整文件。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圈子里,任何不合理的现象背后,都有一条隐藏的利益链。"
她合上档案,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苏婉的后台,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四
下午五点,林清越提前结束了工作。
她把今天发现的档案偷偷拍了照,存进手机里。这些信息或许现在用不上,但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
走出档案室时,她在楼梯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林翻译?"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清越转过头,看见苏婉正站在楼梯中央,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真巧,在这里遇到你。"苏婉走上几级台阶,与她平视,"听说你被调去整理档案了?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林清越的语气淡淡的。
苏婉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三楼这边条件艰苦,你可要注意身体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但林清越听出了那关切背后的幸灾乐祸。
"谢谢关心。"林清越微微颔首,准备绕过她继续下楼。
"清越姐,"苏婉忽然叫住她,"对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林清越停下脚步。
苏婉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下周的新闻司座谈会,陆司长让我协助做翻译工作。"
林清越的目光微微闪动。
座谈会?陆宴辞?
"真羡慕你有这么多学习的机会。"苏婉叹了口气,"不过没办法,陆司长点名要我,我也不好拒绝。"
她的话里带着炫耀,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看,连陆宴辞都看重我。
但林清越注意到,苏婉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恭喜。"她淡淡地说。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似乎在等林清越说些什么——或许是嫉妒,或许是不满,或许是愤怒。但林清越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有些不安。
"那……那我先走了。"苏婉收起笑容,转身快步上楼。
林清越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微眯起。
陆宴辞点名要苏婉协助?
她想起那晚陆宴辞说的话——"苏婉的事,我会处理。"
处理?
这或许就是他的方式。
五
走出旧行政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清越站在台阶上,忽然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
"又见面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调侃。
她转过头,看见陆宴辞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司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路过。"陆宴辞走近几步,"刚从档案室出来?"
林清越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借口,他已经用过一次了。
陆宴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里的意味,嘴角微微上扬:"好吧,我承认,我在等你。"
"等我?"
"有些事想问你。"陆宴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关于档案室的工作,你发现了什么?"
林清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怎么知道她在档案室有发现?
"陆司长消息很灵通。"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只是比较关注你。"陆宴辞坦然承认,"你那天在档案室待到很晚,我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