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媚眼抛得恰到好处——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在最灿烂的瞬间被人摘了下来,捧到了你的面前。
我还没开口,陈观灵就说话了。
“不行!”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又急又快,像是被人按了弹簧一样弹出来的。她的手从我的胸口移到了我的手臂上,十根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袖子,整个人都靠了过来,仰着脸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你敢去试试看”的焦急和紧张。
“你不许跟青楼女子厮混!”她说,声音又急又气,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龇牙咧嘴地对着如花,一副“这是我的猎物你不许碰”的架势。
陈观灵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在她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情况下,说出了这句话。
我歪着头看着她。
阳光从巷子上方的天空中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星星,里面倒映着天空、白云、和我。她的嘴唇微微嘟着,因为刚才那句“不行”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齿间的缝隙,粉色的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像三月的桃花,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她昨夜穿着的那件嫁衣。
我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几分坏心眼的、促狭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的弧度。
“你吃醋了?”我说。
轻飘飘的随意。但我的眼睛出卖了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在跳舞,目光落在她涨红的脸上,一瞬都不舍得移开。
陈观灵愣住了。
她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一动不动。然后她的眼眶迅速地红了——不是那种慢慢蔓延的红,而是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把火,一瞬间就烧得漫天遍野。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终于溢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她又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攥着我袖子的手背上,砸在她那件破烂的嫁衣上。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肩膀也在颤抖,整个人都在无声地、委屈地、像是被全世界欺负了一样的哭着。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放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在拼命地跳,跳得我的心口又慌又乱,跳得我的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
陈观灵是真的委屈了,不是装的,不是矫情,而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却又死不肯承认的、又羞又恼又无地自容的委屈。
我又搞砸了。
我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奶猫,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处,眼泪浸湿了我肩头的衣料,温热的,湿润的,像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云。
我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巷子。
身后传来如花的笑声,又软又糯,带着一种“这小穷鬼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跑什么呀——晚上记得来啊——”
我没有回头。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了。怀里的人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攥着我的衣领,攥得死紧。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我的锁骨上,温热的,湿润的,每一滴都像是在我的心口上烫了一个小小的洞。
回到客栈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看到了我怀里那个正在哭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陈观灵,又看了看我那一脸“我闯祸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哄”的狼狈表情,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今天最接近“笑”的一个表情了。
他低下头,继续算账,什么都没说。
我抱着陈观灵上了楼,推开门,走进房间。我把她放在床上,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偶尔肩膀会抽动一下,像是在努力地、拼命地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我把如花给的那件浅绿色的裙子放在她旁边。裙子的料子柔软而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领口那几朵淡雅的兰花绣得精致而细腻,一看就是好东西。如花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出手却从来不小气。
陈观灵低着头,没有看我。她的手指攥着裙子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串被打碎了的珍珠项链,零零碎碎地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裙子,一只手推着我的胸口,把我往门外推。
她的力气还是那么小,小得像是在给我挠痒痒。但这一次我没有逗她,没有往后退一步让她扑进我怀里,没有说任何痞里痞气的话。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退到门口,退出门槛。
“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那声响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像是一声轻轻的、带着赌气意味的告别。门板震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房间里面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她在换衣服。
我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抱着双臂,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根有些歪斜的横梁。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金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虫子。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到她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能听到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她偶尔发出的、压抑着的、小小的抽噎声。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门缝里飘出来,缠绕在我的耳朵上,缠绕在我的心上,怎么都解不开。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很轻很轻的、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时激起的第一圈涟漪一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