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鹿城,官道渐渐变得崎岖起来。两旁的田野被连绵的山丘取代,树木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稀。我们走了两天。
第一天傍晚在一个小镇上歇脚,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陈观灵第一次住这种地方,被褥上有补丁,墙角有蜘蛛网,隔壁房间有商贩打呼噜的声音像打雷。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眼底有青色的阴影,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矜持的笑——那种侯府里训练出来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失了体面的笑。
第二天走的是山路。
马在崎岖的小道上走得慢,陈观灵的脚踝渐渐好了,已经不怎么肿了,蛇毒的淤青也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淡黄色的痕迹。
她开始试着在马背上活动身体,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僵得像一根木头。偶尔她会指着路边一棵开花的树问我叫什么名字,或者指着远处一座形状奇怪的山问那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山涧里的水声。
我告诉她那棵树叫合欢,花开得像一把把粉色的小扇子。那座山叫鹰嘴岩,因为山顶有一块石头长得像老鹰的嘴。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很久,像是在努力记住它们的名字和样子。她大概从来没有这样走过路——没有轿子,没有丫鬟,没有一切她习以为常的东西。
只有一匹马,一个不正经的江湖人,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我以为会这样一直走到青州。
但麻烦来了。
第三天午后,我们经过一条山谷。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窄的土路,路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草木气息。我放慢了马速,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壁和草丛——这种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路中间,背对着我们,穿着一身灰褐色的旧袍子,手里提着一把刀。那刀很长,刀身窄窄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像是蛇鳞一样的光。他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脸。脸上的皮肤像是被风干了的老树皮,沟壑纵横,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那双眼睛很小,瞳孔是浅灰色的,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但里面的光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庙玉,”他说,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好久不见。”
我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两年了,”他慢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我找了你两年。”
“找我干嘛?”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已经握紧了剑柄,“叙旧?”
“叙旧?”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你杀了我弟弟,我找你叙旧?”
我的记忆里闪过一张脸——和这张脸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年轻,更胖,眼角有一颗痣。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在一个渡口,那个人劫了一个商队的货,杀了三个护卫,我接了这个悬赏。一剑封喉,干净利落。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眼角的痣像一滴凝固的血。
“哦,”我说,“原来是他。”
“他”字还没落地,他的刀就到了。
我侧身一闪,刀锋从我耳边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陈观灵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朝后仰去,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拔出剑,挡住了紧跟着劈来的第二刀。
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树梢上的一群飞鸟。
“走!”我一夹马腹,马朝前冲去。
我一只手抱着陈观灵,另一只手挥剑挡开追来的刀光。
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马腿和马腹来——他不只要杀我,还要毁了我的马,让我无处可逃。
马跑了几十步,前面又是一个弯道,路更窄了,两边全是乱石和灌木。再往前跑,马跑不开,只会成了活靶子。
我咬了咬牙,翻身跳下马,靴子落在尘土里,溅起一小片灰。
“跑!往前跑!别回头!”我一掌拍在马臀上,马嘶鸣一声,驮着陈观灵朝前冲去。她的尖叫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然后我转过身,剑尖指向地面,看着那个慢慢走近的人。
他站在十步之外,刀横在身前,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把那姑娘留下,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没有回答。我握紧剑柄,脚尖点地,朝他冲了过去。
剑和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的力气很大,大得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的刀法不精妙,但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在乎能不能在我身上砍出一道口子。
我们缠斗了十几个回合,从路中间打到路边,从路边打到草丛里。他的刀砍断了一棵小树,我的剑削掉了一片灌木。他的衣袖被我划开了一道口子,我的肩膀被他刀尖擦过,衣料破了,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然后他找到了一個破绽。
我的一剑刺空,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有些不稳——只有一瞬间,但对他来说足够了。他的刀从下往上撩起来,刀锋划过我的左肩,从肩头一直划到锁骨。
疼痛像一道闪电从肩膀劈到指尖,我的左臂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剑差点脱手。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地淌过胸口,浸湿了衣襟,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趁势逼上来,刀高高举起,准备给我最后一击。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右手的剑抬起来想要格挡,但左肩的伤让整个左半边的身体都在发麻,动作慢了半拍——来不及了。
就在那一刻,一块石头从侧面飞了过来。
不大,拳头大小,棱角分明,带着风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刀锋偏了方向,从我耳边擦过去,砍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深深地嵌了进去。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瞳孔里闪过一片茫然的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突然被人点亮了一盏灯,灯太亮了,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没有看到我的剑。
我的剑从他的喉咙上划过,干净利落,像划过一块豆腐。血从切口里涌出来,不是喷溅,而是涌——像是有人打翻了一壶温热的酒,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他脖颈的纹路流下去,浸湿了他的衣领,滴落在脚下的枯叶上。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切开了一个口子,空气从那里漏出来,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风穿过破窗纸一样的嘶嘶声。
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冷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两支烧到了尽头的蜡烛,最后一丝火焰在风中摇了几下,灭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刀还嵌在树干里,刀柄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血从肩膀的伤口里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胸口流下去,在小腹的位置汇成一摊温热的水洼,然后继续往下淌,浸湿了腰带,浸湿了裤腰,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我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身侧,每动一下,肩膀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右手还握着剑,剑刃上的血在阳光下慢慢地干涸,变成暗红色的一层薄膜。
我的腿有些软。失血让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树木、山壁、倒在地上的尸体,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扭曲的色块。我踉跄了一步,剑尖插进地面,撑住了身体。
然后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后背靠着一棵树干,腿伸直,头仰起来,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疼。
疼得我连呼吸都在发抖。伤口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条反复地烙,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整条左臂都在痉挛,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着,指甲嵌进掌心里。每一次呼吸,胸口就起伏一次,伤口就跟着撕裂一次,血就涌出来一股。
我偏过头,看到了陈观灵。
她站在不远处,离我大概十几步的距离。陈观灵手上还拿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