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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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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陈观灵一个不会骑马的千金大小姐为了救我跑回来了。她就那样狼狈地从马背上摔下来忍着疼痛跑回来了。

我没想到陈观灵这么大胆,她敢在这样危险的处境中拿石头去砸一个可以随时要她命的男人,而且还真砸中了。

陈观灵没想到她用尽全力扔过去的石头砸中了敌人救了我,她以为自己没砸中,但是等她拿起第二块石头时,我已经把这个男人杀了。

她的斗笠歪了,面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乱了,露出她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恐惧,而是那种看到血、看到伤口、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受伤倒下时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攥着裙摆,指节白得像要断掉。

然后她朝我跑了过来。

她的脚踝应该还没有完全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步子又急又乱。裙摆在脚边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稳住了,继续跑。

跑近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那些泪水在她眼眶里晃动着,随着她奔跑的节奏晃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伤口上。那道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把整片衣襟都染成了暗红色。

她看着那些血,脸色变得更白了,白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白得像她昨夜洗完澡后披散着头发的样子——但那时是美的,此刻是吓人的。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你……你没事吧?”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瓷片,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你千万不要有事”的哀求。

我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不疼,但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让我连扯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事。”我说。

陈观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蹲在我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的伤口,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碰又不敢碰,想帮我止血又不知道怎么下手,整个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我的膝盖上。

“马背上的袋子里有药,”我说,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青色的瓶子,金创药……”

她立刻站起来,朝马跑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帕子塞进我手里,“你先按着伤口”,然后又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浅绿色的裙摆在风中飘着,木簪子有些松了,发髻歪向一侧,几缕黑发在背后飞扬。

她一瘸一拐地跑到马旁边,马被她跑过来的样子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两步,她追上去,踮着脚尖去够马背上的包袱。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她急得直跺脚,眼泪又掉了下来。

“下来——你下来——”她对着马喊,声音又急又委屈,好像马不听她的话是一件多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伤口没有那么疼了。我想笑,但嘴角刚动了一下,肩膀就传来一阵剧痛,把我的笑硬生生地掐灭在喉咙里。

陈观灵终于把包袱拽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翻出那个青色的瓷瓶,然后又跑回来。蹲在我面前的时候,她的膝盖磕在地上,磕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疼,把瓷瓶递到我面前,“是这个吗?”

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我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左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动作笨拙得像一个断了翅膀的鸟。衣领的系带被血浸湿了,滑腻腻的,手指捏了好几次都捏不住。

我咬着牙,用力一扯,系带断了。衣领从肩膀上滑落,露出整道伤口——从肩头到锁骨,一道长长的、皮肉翻卷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周围是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

陈观灵看着那道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手指攥着瓷瓶,指节白得像要断掉。她的手在发抖,抖得瓷瓶里的药粉簌簌地响。

“你……你帮我上药,”我说,声音有些虚,但尽量保持平稳,“我左手动不了。”

她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也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打开了瓷瓶的塞子。药粉的气味弥漫开来,苦腥的,带着几分辛辣,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她犹豫了一下,把瓷瓶倾斜过来,药粉从瓶口洒出来,落在伤口上。

“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药粉刺激着翻卷的皮肉,像是有人在那道伤口上又浇了一层滚油。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后背抵着树干,手指攥着地上的草根,指节泛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冒出来,顺着眉骨滑落,滴在睫毛上,视线变得模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说着,手抖得更厉害了,药粉洒得到处都是——我的肩膀上、锁骨上、衣襟上、她的裙摆上——到处都是黄白色的药粉。

她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继续倒。这一次她的手稳了一些,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渐渐盖住了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血。

陈观灵把药粉倒完了,又从包袱里翻出绷带。白色的棉布在她手里展开,她抖开绷带,从我的腋下绕过去,绕过肩膀,再绕回来。她的手指在绕绷带的时候一直在发抖,指腹不时碰到我锁骨和肩膀上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怕弄疼我。

她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紧一些,最后在肩头的位置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在肩膀上的小蝴蝶。但她打完结之后,还是仔细地看了看,用手指把结的边缘压平,又调整了一下绷带的松紧。

“好了……”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我没有回答。

我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不是昏过去,是太疼了,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失血让我的身体变得很沉,像是有人往我的骨头里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往下坠。

意识在一片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叶小舟在暴风雨的海面上漂着,时而沉下去,时而被一个浪头推上来。

我能感觉到肩膀上的疼痛在慢慢地钝化,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酸痛。

我能听到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到远处马在打喷嚏的声音,听到她在我身边急促的呼吸声。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

有人在戳我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只小猫在用肉垫拍我的脸。

指尖凉凉的,微微发着抖,戳在我脸颊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生怕把我戳疼了的温柔。

“庙玉……”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又轻又细,像是怕惊醒一个沉睡的人。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裂的、哀求。

“你不要死啊……”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一個字上碎了。碎得像被人摔在地上的瓷器,碎片四溅,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我能想象陈观灵此刻的样子——眼泪一定又在掉,一颗一颗地,砸在我胸口的衣襟上,砸在我缠着绷带的肩膀上,砸在我垂落在地上的手指上。

她的嘴唇在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细细密密的颤抖,让她的整张脸都在微微地颤动。她的手指还停在我的脸颊上,指尖贴着我的皮肤,感受着我的温度,确认我还在。

我很想睁开眼睛告诉她,我不会死。

不过是被砍了一刀,流了点血,离死还远着呢。

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比这严重十倍的伤都受过,上一次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肠子都快出来了,不也自己爬了三十里路找到一个郎中,活蹦乱跳地活到了今天。这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

但我真的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身体沉得像被埋进了土里,意识在黑暗中越沉越深,越沉越远。她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堵越来越厚的墙,越来越听不清。

陈观灵戳我的那几下,像小猫的爪子,在脸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凉凉的痕迹。她的手指还停在我脸颊上,指尖微微发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湿润的,带着泪水的咸涩。

我真的很想告诉她——别哭了,吵死了,让我睡一会儿。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死。”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轻得像蚊子哼,但我确定她听到了——因为她戳我脸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我颧骨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缩了回去。

周围安静了下来。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沙沙地响,远处马还在打喷嚏。

陈观灵的呼吸声从我头顶上方传来,轻轻的,细细的,时断时续的,像一只哭累了的小动物在角落里蜷缩着,偶尔抽噎一下。

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我的耳朵飘进来,绕过那些疼痛和疲惫,缠绕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在那片疼痛和疲惫织成的黑暗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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