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吻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窗外的黑猫叫了又停、停了又叫,久到她的嘴唇从凉变热、从热变烫、从烫变得像是一片被火烧过的花瓣,柔软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在我的唇间。
陈观灵的身体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像是一块被春天的暖阳照耀着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融化成水,融化成云,融化成没有骨头、没有形状、只能依附着我才能不散落一地的东西。
她的手从我的脖子上滑落,搭在我的肩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已经没有力气攥紧任何东西了。
她的呼吸全乱了,像是被人拨乱了的琴弦,怎么都调不回原来的调子。
我轻轻松开她。
嘴唇离开她的嘴唇,像是把两片合拢了太久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掰开,能感觉到她嘴唇的留恋——那种微微向前追了一瞬的、无意识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挽留。
我没有再亲上去。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交叠的空间里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她的,哪一口是我的。
我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整张脸。不是痞气的笑,不是促狭的笑,不是那种故意逗她时带着坏心眼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黄连外面,甜的,脆的,牙齿一碰就碎了,露出里面的苦。
“怎么了,”我说,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刚接吻后的低沉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很轻松的问题,“爱上我了?”
陈观灵没有说话。她坐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微的弧度——那些睫毛被泪水打湿了,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像是一把被雨水淋湿了的折扇,扇面上有细碎的、银白色的月光。
她的嘴唇微微肿着,是我亲的,上唇的唇珠那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是她的唾液还是我的。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横的竖的交错的,像是被雨水打湿了,每一条河流都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上漂着碎掉的月光和碎掉的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那种被我轻薄之后应该有的恼怒和抗拒。只有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像是整条河的水都凝成了冰一样的悲伤。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
我更难受了。
那种难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一颗种子在胸腔里发了芽,根须扎进血管里,缠住了心脏,每跳动一下就被勒紧一次,疼得我连呼吸都要放慢速度,生怕喘气太大会把那些根须勒得更紧。
我看着陈观灵那张被泪水浸透的、清冷的、倔强的、此刻却柔软得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
她怎么能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干净得像一朵刚从雪地里摘下来的白梅,花瓣上还带着霜,连尘埃都不忍心落在她身上。
而我呢?我是在泥水里滚过的,是在血水里泡过的,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和陌生人纠缠在床榻上、天亮后连名字都记不全的江湖浪子。
我的手碰过太多的身体,我的嘴唇亲过太多的人,我的心里装过太多的过客,早就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个角落都腾不出来给她。
她应该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应该在一座干干净净的深宅大院里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应该被一个人一心一意地爱着、护着、捧在手心里,而不是跟着一个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江湖人,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她才十七岁。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扎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
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离开侯府之前,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见过除了她父亲和那些世家公子之外的男人。她见过的男人都是穿着长袍、说着客套话、保持着得体距离的,从来没有人像我这个样子——在她面前脱衣服,搂着她的腰亲她的脖子,痞里痞气地说“想亲嘴吗”,喝醉了酒把她按在怀里吻得她嘴唇都肿了。
她没见过我这样的人,所以觉得新鲜,觉得刺激,觉得心跳加速的感觉就是爱。
陈观灵一定不是真的爱我。她只是在这个年纪遇到了一个好看的人,一时兴起,动了心。
那种喜欢像春天里的花,开得快,谢得也快。等过一段时间,她遇到了更好的人,更合适的人,她就会忘了我。会忘了我的名字,会忘了我的脸,会忘了那个在山林里抱着她奔跑的黑衣人。
她会的。十七岁的喜欢,不都是这样的吗?
“你才十七岁,”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低,要哑,要涩,“你年龄太小了,你不懂什么是爱。”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念一本人人都懂的大道理,干巴巴的,没有水分,没有温度。可是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我也喜欢你”吗?不能。我能说“我带你走”吗?不能。我能说“留下来”吗?不能。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给,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说这种干巴巴的、正确的、没有用的话,像一把钝刀,切不开任何东西。
陈观灵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头发在月光下晃了一下,我大概不会发现她动过。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落在我敞开的衣领处露出的锁骨上。然后她抬起手,手指搭在自己领口的位置。
陈观灵解开了衣带。
那根浅绿色的衣带系在腰侧,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两端的带子一样长,垂下来的时候刚好齐平。是她早上系的那个结,系得很仔细,蝴蝶结的两边对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此刻她的手指捏住了那个蝴蝶结的一角,轻轻一拉,蝴蝶结散了。带子从腰侧垂落下来,像两条失去了生命力的蛇,软绵绵地挂在裙子的两侧。
领口松了。那件浅绿色的长裙从她的肩头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肩膀。月光落在那里,那片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锁骨精致的线条从脖颈向两侧延伸,在肩窝处微微凹陷,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她站起来,然后又坐下来——坐在了我的腿上。她面对着我,膝盖抵着我的腰侧,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浅绿色的花在我的腿上盛开。
她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凉凉的,贴着我颈侧的皮肤。她低头看着我,月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边,她的头发从肩上垂落下来,发梢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把衣服脱了下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月光下展开一幅很长的画卷,一寸一寸地,让画卷上的山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先是肩膀,圆润的、单薄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肩膀。然后是锁骨,精致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锁骨。然后是手臂,纤细的、白嫩的、手肘内侧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臂。
那件浅绿色的裙子从她身上滑落,落在我的腿上,堆成一团柔软的、带着她体温的布料。
陈观灵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她的身上。
我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腰。那片皮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热的,光滑的,手指放上去的时候像是被吸住了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腰际的弧线,从肋骨到胯骨之间那一段柔软的内收,像是一把琴的腰身,最细的地方盈盈可握。
我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皮肤下面透上来,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阳光的温度。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
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颤抖。
我的手在江湖上握过剑,杀过人,在无数个深夜里解开过无数个人的衣带,从来没有抖过。
可此刻,我的手指贴在她腰侧那片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指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在发抖。
因为她的身体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初雪覆盖的原野,没有任何人的脚印。而我满身泥泞,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脏兮兮的脚印。
我不配碰她。
我把她的衣服重新拉了上来。手指捏着那件浅绿色裙子的领口,从她的肩膀上往上拉,拉过手臂,拉过锁骨,拉过肩膀,把那些暴露在月光下的、白得发光的皮肤一寸一寸地重新遮住。
我把领口拢好,找到那两根散落的衣带,重新系上。系得很慢,比解开的动作慢得多。
我仔细地把两根带子对齐,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系得不好看,两边不一样长,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在腰侧的、翅膀折了的小蝴蝶。
“我不想为难你。”我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攥了攥,感受着指尖还残留着的、她皮肤的温度。
陈观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汹涌的、像是决堤了的水一样的哭泣。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我胸口的衣料上,砸在我放在膝盖的手背上,砸在那件被她脱下来又被我穿回去的裙子上。
她的手指抓住自己的领口,用力地、近乎疯狂地往外扯。衣带被我刚刚系好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她的撕扯下松开了,领口又被扯开了,露出她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不是为难——没有为难——”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瓷器,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尖锐地扎进我的心里,“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是自愿的”,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手指攥着领口的布料,指节泛白,指尖发紫,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棵小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我抓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被我抓住了,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两个。
我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在我掌心里疯狂地跳动着,咚咚咚咚,快得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地扑动翅膀。
她的手指还在试图去扯衣领,但被我抓住了,动不了,她只能哭,只能颤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我是自愿的”,说到声音哑了,说到喉咙破了,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别这样,”我说,声音也在发抖,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那种颤抖,“你不必这样。”
我的心里痛苦极了。那种痛苦不是被人捅了一刀的那种尖锐的、集中的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到处都是的、找不到具体位置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