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营盘站的扶梯一路往上,出口的光被雨气泡得发白。
程杳站在扶梯右侧,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蓝色路线弯来绕去,像对她这一天的耐心还有别的安排。
三月末的香港刚下过雨,地铁口外面一层湿亮的光。她从闸机出来时,身后有人拖着箱子快步越过她,轮子在地砖上滚得急,前面两个学生撑着同一把伞,书包被雨水洇了一角。风从出口灌进来,不冷,但带着潮,贴在皮肤上有一点黏。
她把手机举高一点,信号在楼群里跳了两格,又稳住。
导航让她往左。
她拖着两个箱子走出去,一个二十八寸,一个二十四寸。大箱子里装着衣服、鞋、两套西装、三条裙子、冬天用不上的围巾,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药包;小箱子更沉,护肤品、香水、电脑支架、文件夹、几本书,全压在里面,轮子一上坡就开始不听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贴身的白色背心,长发在飞机上被压过,发尾有一点乱。妆还在,口红颜色淡了些,眼下有点困意,可她一路没有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只是香港的坡很烦。
她刚走出去不到五十米,箱子轮子就在一块凸起来的砖缝上卡住。程杳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吸了口气,没骂出来。
旁边一个拎外卖的男人从她身侧绕过去,塑料袋里的汤盒晃了一下,热气混着酱油和葱的味道飘过来。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在飞机上吃了半块面包。
手机震了一下。
梁清和打来电话。
程杳把手机夹到耳边,另一只手把箱子往后拖半寸,再用力拽出来。
“到了?”
“快到了。”她说。
“快到哪里?房子还是香港?”
程杳想笑:“妈,我人都从地铁出来了。”
梁清和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松了口气,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钥匙拿到了吗?”
“中介放在信箱里,我等下自己取。”
“吃饭了吗?”
程杳看了一眼路边。便利店门口的灯亮着,玻璃上贴着新品饭团的海报,旁边一间粥店已经坐了几桌人,有个阿姨站在门口擦菜单牌,水顺着牌面往下滴。
“吃了。”
梁清和没有揭穿她的这句假话,只是问:“吃的什么?”
程杳把箱子换到左手,语气很自然:“机场随便吃了点。”
“程杳。”
这一声不重,拖长了一点,小时候她每次在不该糊弄的地方敷衍过去时,梁清和都是这样叫她。
程杳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坡道上有水,浅色鞋面溅了两点雨痕。
“等我到家就下楼买。”她先退一步,“真的。”
“买点热的。第一天别喝冰咖啡。”
“知道。”
“药放在你小箱子外层,胃药、感冒药、创可贴都有。”
程杳拖着箱子往前走:“你这个箱子外层现在重得像砖。”
梁清和轻轻笑了一声:“那也是你自己平时不记得带。”
程杳也笑,笑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地图。上面的距离只剩三百米,却全是坡。她忽然有点怀疑中介发来的那句“交通方便”到底是按谁的腿算的。
“你到了给我拍一下房子。”梁清和说,“别只拍好看的地方。厨房、窗户、门锁都拍。”
“妈,我是租房,不是验收毛坯。”
“你要是会验,我就不用说。”
“行。”程杳一边上坡一边回,“我等下拍给你,连马桶都拍。”
“谁要看你马桶。”
她噗的一下笑出声,旁边一个路过的女孩看了她一眼。程杳把手机拿低一点,声音也放轻了一些:“好了,我到了再说。你早点睡。”
“香港晚上潮,别开一整晚窗。”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电话挂断以后,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回来。车声、雨水从遮雨棚滴下来的声音、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开合的提示音,还有远处一点粤语交谈,快而轻,和她从前熟悉的城市不一样。
她重新打开导航,正要往前走,屏幕顶端弹出一封邮件提醒。
【Hengrui Capital|Onboarding Reminder】
珩睿资本。
程杳停在路边,把箱子靠到墙边,点开邮件。
邮件写得很规整。明早九点十五,Investment Banking Division,前台登记,领取门禁卡,IT setup,提交证件复印件,dress code 依旧是那套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没什么弹性的规定。
她把那封邮件星标。
屏幕上方又进来一条消息。
程绍安。
【到港了吗?】
程杳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前面红绿灯变了,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撑伞,有人没撑,鞋底踩过湿地面,声音很碎。她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指尖,几秒后,屏幕暗下去。
她没有立刻回。
程杳把手机放回口袋,拖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这座城市她小时候来过,印象已经很薄。那时她跟着父亲坐车,车窗外的楼又密又高,司机从后视镜里问她要不要吃糖,父亲在旁边接电话,一路讲英文和普通话混在一起的工作。她那时候只觉得香港很亮,很快,很远。
现在她一个人拖着箱子站在这里,才知道亮和远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