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只剩三百米。
三百米在屏幕里短得像一句客气话,落到脚下,却全是上坡。
最后一段坡比地图上看起来更长。大箱子几次往路边偏,程杳用膝盖顶住箱角,掌心被拉杆磨得发热,停了几秒,才重新把箱子拽正。
她照着中介发来的路线拐进一条窄一点的街。路边有药房、洗衣店、便利店和一家小小的面包房,玻璃柜里剩下几只菠萝包。楼宇之间夹着湿气,风一吹,招牌晃了一下,水滴从上面落下来,差点砸到她肩上。
程杳抬手挡了一下,还是被滴到了袖口。
她低头看了眼,没什么表情地把袖子往上挽了半寸。
手机又震。
程绍安第二条消息。
【有需要跟我说。】
程杳站在一栋旧楼门口,抬头看门牌,确认地址。楼下灯管有一只坏了一半,光一闪一闪,门禁旁贴着几张已经卷边的通告。信箱在左手边,她按照中介发来的密码打开,钥匙和门禁卡放在一个透明小袋里,旁边还有一张皱了的物业说明。
她把钥匙拿出来,才回父亲。
【到了。】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包里。
门禁刷开的时候,楼道里有一点旧楼常见的味道:清洁剂、潮湿水泥、旁边住户刚煮完饭的油烟,还有电梯里吹出来的一点闷热空气。她先把小箱子推进去,再用膝盖抵着门,费了点力才把大箱子拖进来。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发尾乱乱的,袖口湿了一点,鞋尖有水痕,手背因为拉箱子而压出了浅浅的一道红。她把开衫下摆理平,又把被雨水压乱的发尾拨到耳后。
程杳把门禁卡放进包的外侧夹层。
电梯上行,数字跳得慢。
她住的楼层不高。走廊灯不算亮,地上铺着旧砖,墙边有一只纸箱,里面塞着住户不要的杂志和几个快递盒。她找到自己的门,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一下,转到第二次才开。
门被推开,房间里没有开灯。
中介照片拍得太会找角度,实际空间比她想的还小。玄关窄,厨房台面窄,窗帘颜色也比照片里暗一点。空气里有一点久未住人的木头味,混着潮气。
程杳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楼下有车开过,水声被轮胎带起来,又很快远了。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有人在阳台收衣服,有人隔着窗打电话,声音听不清。更远的地方,看不到维港,只能看见一点高楼之间被雨气晕开的光。
这是她在香港的第一间房子。
她把箱子推进去,开灯。
白色灯光亮起来,房间里的灰和窄都一下子清楚了。她弯腰脱鞋,脚踩到地板上时,小腿后侧才迟钝地酸起来。刚才一路上没觉得,到这会儿停下来,掌心、肩膀、脚踝都泛出细细的疼。今天从杭州到香港,从机场到地铁,从地铁到这条坡,她一直绷着,直到现在门在身后关上,那口气才慢慢落下来。
她先打开窗。
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街边食物的味道和一点雨后的凉。窗台上有灰,她从包里抽出湿巾,擦了一遍,湿巾立刻变脏。她皱了一下眉,又抽第二张。
擦完窗台,她没有先去收拾衣服。
她先打开小箱子外层,把梁清和塞的药包拿出来,放进厨房上面的柜子里。柜门不太顺,关上时响了一声。然后是证件文件夹,租房合同,护照,offer letter,入职材料。她把这些都放到小桌上,排齐。
桌面太小,文件夹一放,旁边就只剩半个杯子的地方。
程杳看着那张桌子,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她低声说。
没人听见。
她拿出手机,给梁清和拍了几张照片。厨房、窗户、门锁,还有小得离谱的衣柜。发送过去以后,母亲很快回:
【房子小了点,但位置还可以。今晚早点睡,先别全收。】
程杳回:
【知道。】
她没有给父亲发照片。
手机还停在和程绍安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信息:【有需要跟我说。】
程杳看了两秒,退出去,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小箱子外层已经空了,她把它推到墙边,转身去开那只大的。
衣服被压得很紧,衬衫叠在最上面,领口有一点皱。程杳拿出明天要穿的那件白衬衫,又从防尘袋里取出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挂在门后。门后挂钩松得厉害,她试了试,确认不会掉,才把衣服理顺。
镜子还没擦。她站在床边,隔着那面有点灰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明天九点十五,中环,珩睿资本。
她把口红、粉饼、香水和耳环先放到洗手台边,位置太窄,香水瓶差点滑下去。她伸手接住,把瓶子往里推了推。
肚子在这时轻轻叫了一下。
程杳低头看自己,又看向窗外。
楼下的粥店还开着。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重新穿鞋,拿了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时,她又退回来,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封 offer letter,看了一眼,像确认什么似的,把它压在桌面最上层。
门关上。
走廊灯还是旧的,电梯还在楼下,慢吞吞地往上爬。
程杳站在门口等,钥匙硌着掌心。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电梯叮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窗外的雨又下起来,细得看不清,只在灯下有一层微微的白。楼下人声还没散,便利店的灯亮得清醒,街道照常往前流。
香港没有停下来等她。
她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