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是启曜。
她说目标公司还没找准正确消费者。
那句话出来时,傅泊因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很多新人会顺着旧材料讲欧洲小众、美妆轻奢、品牌调性,她也看到了那些图,却没有被它们带走太远。
她会回到交易里。
买它为什么值钱。
买方凭什么放大。
哪些数据能撑住这个判断。
第一眼看见她时,当然先看见脸。中环投行部从不缺体面漂亮的人,真正能让人继续翻回她那页材料的,是她把虚东西拆实的能力。
几轮之后,启曜 v6 出来。
那天下午,8 号会议室里,顾闻洲把电脑接上投影。程杳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还在核 source tab。她的笔帽被咬出一道很浅的痕,纸上密密麻麻写着 page number 和 source file。
顾闻洲声音有点哑:“前面几页基本顺了。”
程杳抬头看屏幕。
第一页,交易价值。
第二页,中国市场需求。
第三页,消费者信号到产品转化。
第四页,买方协同。
再往后才是估值、竞品和 execution plan。
傅泊因推门进来时,屏幕正停在第三页。
会议室里原本散着的声音低了些。他走到屏幕旁边,拿起桌上的打印版,翻到那一页。程杳的手指还停在 source tab 上,看见他的视线从标题往下移,顺着那条链路看过去。
内容测试。
产品验证。
复购留存。
渠道复制。
顾闻洲刚要开口,傅泊因抬手止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这页谁改到现在这样?”
顾闻洲答:“程杳。”
傅泊因又看了一遍那条链路,把打印稿放回桌面。
“让她讲。”
程杳指尖停住。
何承泽坐在她斜前方,半侧过脸,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黎映真没回头,只在 notes 旁边飞快写了一行字。
顾闻洲转过来:“程杳,前三页你讲。”
她握住翻页器。
塑料边缘贴着指腹,有一点凉。屏幕停在第一页,浅灰底,黑字,图表压得很干净,标题比前几版短了很多。她把那三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为什么值得买。
需求从哪里来。
买方怎么放大。
程杳站起来,把电脑往桌面中央推了半寸,方便自己看备注。投影光落在屏幕旁边,会议室外有人快步经过,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串短促的响,很快远了。
她翻到第一页。
“启曜这次收购,不能只讲买一个欧洲美妆品牌。”她开口,声音稳下来,“前三页解决三个问题:目标公司为什么值得买,中国市场的空间在哪里,以及启曜凭什么能把这部分空间做出来。”
她看向屏幕。
“第一页是交易价值。目标公司在欧洲有品牌调性和定价基础,中国市场渗透率低,渠道和内容表达都还没打开。低渗透单独看是弱点,放到启曜的能力里,可以变成后续放大的入口。”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讲需求。这里没有继续用泛泛的 premium beauty market,而是拆成几个更具体的消费信号:小众香氛和轻奢护肤的内容声量、价格带迁移,以及年轻女性对非功效型美妆消费的接受度。数据源分开列在 source tab 里,平台声量和销售转化分开放,口径没有混。”
陆其修低头翻 source tab。
顾闻洲没打断。
傅泊因站在屏幕旁,手里拿着打印稿,视线从投影移到她脸上。
程杳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这一版的核心。旧材料把快闪、社媒、会员复购和新品上市分开讲,单独看像运营细节。现在把它们放成一条链路,从 consumer signal 到 product conversion。”
她按了一下翻页器,屏幕上那条链路被放大。
“启曜的价值不只在销售渠道。它能给目标公司的,是识别中国消费者偏好的能力,以及把偏好转成可复制产品销售的能力。这里用过去两年新品数据做支撑:线上测试到线下铺货的周期、首月销售、三个月复购、是否进入常规 SKU。IR 还在补 raw data,已有样本可以先支持方向。”
傅泊因忽然问:“如果 IR 最后不给完整 SKU 数据,这页怎么保?”
程杳握着翻页器,指腹在边缘按了一下。
“保链路,弱化数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接着说:“SKU 数据拿不到完整样本,这页不能写成强证明,只能写 indicative evidence。主页面保留会员复购、快闪转化和已有新品周期,SKU 成功率放 appendix。这样主页面不被一个不完整数据拖住。”
傅泊因问:“标题还成立吗?”
程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标题。
From Consumer Signal to Product Conversion.
“成立,但 Product Conversion 可以再准一点。”
顾闻洲抬头:“改成什么?”
程杳想了几秒。
“Validated Product Conversion。”
陆其修低头在纸上写了一笔:“可以。”
傅泊因终于翻到下一页。
“继续。”
后面几页由顾闻洲接过去。程杳坐回去时,掌心有一点汗。她把翻页器放到桌上,拿起笔,在第三页标题旁边写下新的版本。
Validated Product Conversion.
最后一个 n 收得很短。
会议结束后,陆其修先走,顾闻洲被电话叫出去,何承泽和黎映真抱着电脑跟在后面。
何承泽路过程杳身边,低声说:“讲得可以。”
程杳抬眼:“只是可以?”
何承泽笑:“我在顾闻洲手下活了两年,夸人词库就这么薄。”
黎映真从后面经过,轻轻敲了一下程杳桌边。
“标题改得好。”
她说完就走了。
会议室很快空下来。
程杳收电脑时,傅泊因还站在屏幕旁边,低头看那份打印稿。她以为他要走,刚要合上电脑,听见他叫她。
“程杳。”
她抬头。
傅泊因在第三页标题旁边划了一道。
“这页进下一版。”
程杳的手停住。
“source tab 补齐,今天下班前发我。”
“好。”
傅泊因抬眼:“IR 不给完整数据,就按你刚才说的处理。主页面别被 appendix 拖住。”
“明白。”
他把打印稿递给她。
程杳伸手接过。纸页边缘擦过她指尖,带着一点被掌心握过的余温,很快就散了。
她低头看那页。
标题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勾。
傅泊因拿起手机,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下次讲的时候,前两句再短一点。”
程杳看向他。
他侧身站在门口,会议室外的光从他肩后落进来。
“你前面铺得太满,听的人没那么有耐心。”
程杳握着那份打印稿:“知道了。”
傅泊因看了她一秒。
“但这条线是对的。”
门打开,走廊里的声音涌进来。他走出去,顾闻洲正好从另一头回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往陆其修办公室方向走。
程杳站在会议室里,低头看那三页。
纸上那个很小的勾停在标题旁边,墨迹已经干了。
她把笔帽咬开,在第一页标题下面重新画了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