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比专柜更吵一点。镜面装置围着试用台,地面贴着品牌色的导视,立牌上写着扫码领小样。很多人停下来拍照,未必买,但愿意靠近。程杳站在外圈看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的停留时间比专柜长,拍照的人比真正试用的人多,扫码则集中在入口旁边那块立牌。
她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笔记本、手机、几张 brochure、两张试香纸,还有店员给的小样卡。她正要拍立牌,夹在臂弯里的纸页往下滑了一下。
傅泊因从旁边抽走那几张 brochure。
程杳侧头看他。
他低头翻了翻那几页纸,手上动作很顺:“你问。”
她手里空出来,手机终于能拿稳。程杳没有多说,转向启曜的市场负责人。
“这个活动数据能拆吗?扫码人数、领取人数、后续购买或者会员绑定,有没有分开?”
负责人说:“扫码和领取有,后续购买不完整。”
“会员绑定呢?”
“有一部分。”
“按场次分吗?”
“可以让团队整理。”
程杳低头记:“最好按场次、时段、领取后七天内转化拆。样本不完整也没关系,别只给总扫码人数。”
顾闻洲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继续记。
傅泊因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她那几张 brochure。程杳问问题的时候,语速并不快,却一条一条往下压,先问数据能不能拆,再问怎么拆、从哪里来、能不能追到转化。商场灯光落在她身上,头发垂在肩后,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滑下来一缕。她没顾得上拨,只用笔帽把那缕头发往旁边轻轻挡了一下。
傅泊因翻 brochure 的手停了半秒。
程杳问完最后一个问题,转头朝他伸手:“资料。”
傅泊因把那几页递回去。
她接得很快,纸页从他指间滑过时,边缘轻轻擦到他的手背。程杳没停,把资料夹进笔记本里,顺手又圈了一下刚才那句“七天内转化”。
傅泊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何承泽在前面叫她:“程杳,这边。”
她应了一声,跟上去。
最后一轮看的是几个竞品柜台。
这边人更多,灯也更亮。香水、护手霜、粉底和商场空调混在一起,味道被人流搅得很杂。程杳站在一排产品前,看包装、价格和试用动线。她蹲下去看底层货架的套装,起身时扶了一下玻璃柜边,才发现自己站得久了,小腿有些酸。
傅泊因就在她身后半步。
“累了?”
程杳把手收回来:“还好。”
“那继续。”他说,“你刚才那条入口产品线,和竞品放一起看。”
程杳抬头看他。
她还以为他要叫她休息。
傅泊因神色没什么变化,像只是把她刚才那个判断往下一步推。程杳看了他两秒,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确实,这才是傅泊因。
她重新转向柜台,把目标品牌和竞品的小规格产品放在同一栏里看。竞品的迷你装做得更成熟,价格带清楚,礼盒和旅行装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目标品牌明明有可以打的“小物入口”,却埋在柜台侧边,消费者要绕半步才看得到。
程杳低头写了一行:
Entry product strategy underdeveloped.
傅泊因看见她落笔。
“这个可以进下一版。”
“放哪?”
“第三页后面,加一页 go-to-market implication。”
程杳笔尖停住:“又加页?”
傅泊因看着她。
她刚才自己看出来的东西,总不能装没看出来。
几秒后,程杳认命地写下新页标题。
Go-to-market implication.
何承泽拍完陈列回来,看见她表情:“怎么了?”
程杳把笔记本合上:“我给自己多找了一页活。”
何承泽很真诚:“恭喜。”
“你闭嘴。”
傅泊因垂眼翻着手里的资料,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调研结束时,铜锣湾外面下起雨。
雨不大,却密。街面很快亮起来,霓虹和车灯在湿地上拖开,叮叮车从路口慢慢过去,铃声隔着雨听起来有一点闷。商场出口挤了一排人,撑伞的、叫车的、拆雨衣的,把门口堵成一小片乱流。
顾闻洲要回公司整理 notes,何承泽跟着他先走。启曜那边的人也被车接走。
程杳站在出口内侧,把笔记本翻开,低头改刚才那页新加的标题。雨气从门口卷进来,纸页边缘被吹得翘起一点,她用手指压住。
傅泊因从后面出来时,看见她还在写。
“现在改?”
程杳没抬头:“怕回去忘了。”
“你忘不了。”
她笔尖停了一下,没顺着那句话往下顶,只把刚才写的那行圈住。
傅泊因走到她旁边,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Entry Product as Consumer Acquisition Hook.
他看了一会儿:“Hook 太轻。”
程杳把 Hook 圈掉,重新写:
Entry Product as First Purchase Driver.
“这个呢?”
“能用。”
程杳看向他:“能用就算通过?”
“暂时。”
她把笔帽扣上,语气淡淡的:“傅总的暂时还挺多。”
傅泊因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你自己也很喜欢先放着。”
程杳被他这句堵住。
这是她上次改标题时说过的话。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隔了几秒才说:“工作习惯。”
“习惯不错。”
外面的雨声忽然大了一点。商场门口的人往里退,程杳的肩膀被旁边拎购物袋的女生轻轻碰到。她往侧边挪了半步,笔记本里那张试香纸滑出一点。
傅泊因伸手,把那张纸按回去。
他的指节落在纸边,程杳的手还压着笔记本。两个人的手隔着薄薄一页纸,近到她能看清他手背上浅浅的筋线。
他很快松开。
程杳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没说话。雨声、人声、商场广播和街边车流挤在门口,那张试香纸被夹回本子里,香气已经淡得只剩一点尾巴。
她低头按好包扣。
傅泊因看向路边,像还有话要说。
程杳却先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点。
“我回公司整理 notes。”
傅泊因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
“嗯。”
程杳没有再停,顺着商场出口往外走。雨丝斜斜扫进来,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很凉。她走进那片湿亮的街光里,背影很快被撑伞的人群挡住一半。
傅泊因站在出口内侧,手里还拿着那几页调研提纲。
几秒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
那张试香纸的味道似乎还留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