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曜的文件夹在程杳电脑里多了十几个版本,旧标题被删得只剩编号,source tab 一页比一页长,顾闻洲的批注从一开始的整段话,慢慢变成几个很短的词。
证据不够。
口径再拆。
这页别漂亮,先能打。
到了周四下午,目标品牌那几页终于不再只是坐在会议室里空转。启曜那边临时加了一项线下渠道调研,地点定在铜锣湾。顾闻洲把行程转给她时,程杳正低头改第三页的标题。
“下午三点半,铜锣湾。”顾闻洲站在她桌边,电话还贴在耳边,“看目标品牌、竞品柜台、快闪和客流。你去。”
程杳抬头:“我?”
“你写的消费者链路。”顾闻洲看着她屏幕,“你不去,谁去看?”
他说完,又偏头叫何承泽。
何承泽从屏幕后探出来:“我也去?”
顾闻洲看他一眼:“你不去,谁拍陈列和价格?”
何承泽很小声地啧了一下,开始收电脑。
等顾闻洲走远,他才侧过来,对程杳说:“恭喜,第一次正式外勤。”
程杳把手机塞进包里:“听起来很值得纪念。”
“值得。”何承泽把充电线绕了两圈,塞进电脑包,“你以后会发现,能离开办公室看真实货架,是一种奢侈。”
黎映真正好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捏着一杯咖啡,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第一次出外勤啊?”她看向程杳,笑了笑,“那你记得多拍点。不只是拍产品,拍人怎么停、怎么拿、怎么问价。回头写材料的时候,这些比品牌方 PPT 诚实。”
程杳点点头:明白。”
黎映真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靠在桌边多停了半分钟。
“我第一次出外勤也是看美妆。”她低头喝了口咖啡,“那时候傻,拍了一堆柜台正面照,回去被陆其修问,谁停了、停多久、问了什么、最后有没有买。我一句答不上来。”
何承泽在旁边笑:“然后呢?”
“然后我第二天又跑了一趟。”黎映真把咖啡的杯盖按紧,继续说道:“站在扶梯口看了两个小时,才发现真正有用的不是柜台有多漂亮,是哪些东西会让人伸手。”
她看向程杳:“所以你今天别只当自己去看品牌。你去看人怎么被说服。”
“还有。”黎映真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补了一句,“别穿太难走的鞋。铜锣湾那边人多到会把你推着走。”
程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鞋。
还好。
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身上是件薄薄的针织短袖,料子贴着肩颈,腰线明显,下身一条浅灰色长裤。头发也没束,散乱在肩后,低头时会扫到颈侧。她把一缕头发拨回去,又把笔记本、门禁卡和手机一并放进包里。
何承泽瞄了她一眼:“你今天这个状态就对了。”
程杳看他。
他很识相地补完:“像真的要去看美妆品牌,不像要去被 Excel 处决。”
“谢谢。”程杳把包带挂上肩,“你今天也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每天都说。”
“可能频率太低,我没捕捉到。”
何承泽笑了一声,抱起电脑:“走吧,顾闻洲已经在等。”
铜锣湾一出地铁口,整座城市的速度都换了一种。
中环的快藏在办公楼、电梯厅和会议邮件里,铜锣湾的快直接铺在街面上。怡和街那边车流压得很近,红绿灯一换,人群从几条路口同时涌出来,伞尖、购物袋、手机屏幕和商场玻璃门前的灯影挤在一起。广告屏在高处换画面,香水瓶、女明星的脸、珠宝和新季口红一闪而过,亮得很满;路边店铺开着门,冷气往外泄,茶餐厅的热油香和奶茶味又从另一边顶上来。
程杳跟着顾闻洲穿过人流,进了希慎那边。
商场里比街上更亮,也更密。电梯口有人排队,扶梯一层一层往上卷,透明栏杆外能看见下方中庭的活动装置。几层楼的品牌灯箱叠在一起,广告里的妆容干净到没有一丝毛边,现实里的年轻女孩却在扶梯旁边低头补口红,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奶茶。
程杳经过一面香水广告时,脚步慢了一点。
那支广告拍得很会勾人。雾面玻璃瓶,模特的肩,背后一片模糊的欧洲街道。她平时自己也买香水时,也会被这种画面留住目光。广告拍得太吸引人,冷白的光一铺上去,再普通的东西都能显出一点不该有的距离感。
但今天她不能只看它好不好看。
她要看它怎么让人掏钱。
目标品牌柜台在三楼,不大,位置却不差,靠近一条主通道,路过的人多。柜台做成浅木和雾面玻璃的组合,试香纸插在窄口瓶里,旁边摆着几支主推香氛和护肤线产品。护肤品包装干净,瓶身细长,瓶盖有一点冷金色,拿在手里确实有质感。
启曜的市场负责人已经到了,正在和店员确认销售情况。
程杳没有急着问。她站在侧边,先看客人怎么停。
最先被拿起来的是香氛。
然后是小香膏。
护肤线反而慢一点,尤其是正装瓶,很多人看一眼、摸一下,就放回去。年轻女孩更愿意拿试香纸,一个穿浅粉开衫的女生闻完,把纸片夹进透明手机壳里,侧头同朋友讲了句粤语,旁边另一个人已经在问店员有没有旅行装,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像价格合适就能立刻带走。
程杳低头记了几行。
何承泽站在她旁边拍陈列,压低声音:“你第一次外勤看得还挺认真。”
“我以前逛街也看这些。”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你想不想买。”何承泽说,“现在是你要解释别人为什么买。”
程杳笔尖停了一下。
这句倒是说得很准。
顾闻洲从另一侧回来:“看到什么?”
程杳把笔记本翻到新页:“它现在最容易被拿起来的不是护肤线,是香氛和小物。正装产品停留时间短,试香和小规格更像第一入口。”
何承泽在旁边接:“entry product?”
程杳点头:“对。想要卖更贵的套装或者正装,前面要先有一个让人愿意带走的东西。”
顾闻洲把这句话记下来,又转头和启曜市场负责人确认库存和价格带。
程杳绕到柜台另一侧,拿起一张试香纸。
店员替她喷了主推款。
香气一开始很清,柑橘冲出来得快,后面跟着一点白花,闻第一下会觉得干净、轻、讨喜,可过了十几秒,那股抓人的劲就散了不少,尾调落得薄。
她把试香纸拿远一点,又靠近闻了一次。
“撑不起高价?”
这句话从身侧压过来。
傅泊因的声音很好认。低而稳,不带多余的起伏,尾端自然落下去,有种不动声色的沉。商场里人声很满,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那句话仍像压过一层噪声,直接落到她耳边。
程杳手指停住。
她偏过头。
傅泊因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和深色西裤在商场的灯光下线条清晰。那几页调研提纲夹在他手里,纸边平整。周围人来人往,他的肩背把身后的人流隔开了一小截。程杳原本还在看试香瓶,余光里先落进来的是他衬衫袖口和那几页平整的调研提纲。
程杳把试香纸放低:“第一下会让人拿起来,留不住她买单。”
傅泊因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所以问题在产品?”
“不全是。”程杳又闻了一下,“如果它卖的是功效,产品要先赢。但它现在想卖审美和身份感,至少得让人愿意把这张试香纸带走。”
他们站在柜台一侧,旁边是试香瓶和一排正装香氛,身后不时有人经过。程杳靠近柜台边,左手压着笔记本,右手还捏着那张试香纸。傅泊因站在她外侧,刚好挡开一部分经过的人流,却没有靠得太近。
这时,一个穿白色短裙的年轻女生从旁边拿起同款试香纸,闻了一下,笑着和朋友讲了句粤语。
“呢支幾舒服喎。”
她说完,把那张纸塞进手机壳背后。
程杳看着那个动作。
傅泊因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很短的一瞬,两个人的判断对到了一起。
傅泊因低头看她:“这句话记下来。”
程杳打开笔记本,写下:愿意把试香纸带走。
她写完,笔尖停在后面,正要往英文方向转。
傅泊因说:“先别翻。”
程杳的笔停住。
他看着那行字:“原话有用。”
程杳没接话,只把笔帽扣回去。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刚才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浮出那些漂亮但安全的词,engagement、consumer touchpoint、brand affinity,可真正有用的,反而是这句还带着商场人声和香气的中文。
顾闻洲从另一侧过来:“傅总,启曜这边的人在楼上快闪区。”
傅泊因点头:“上去看。”
快闪区在五楼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