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杳第二天到得比平时早一点。
办公室还没完全醒,工位区只亮了一半灯,打印机旁边堆着昨晚剩下的废纸,茶水间传来咖啡机预热的声音。她把包放到椅背上,先开电脑,再从笔记本里抽出昨晚夹进去的那一页。
傅泊因画过线的位置还在标题旁边。
她把那页压在键盘左侧,打开启曜 v8。
屏幕亮起来,前三页依次铺开。第一页的标题已经比前几版短了许多,可开场下面那两句仍旧有点贪心。她删掉前半句,把交易价值往前提,又把后面一段解释挪进备注。删完以后,页面一下子空了些,原本被文字压住的图表露出更多空间。
她重新读了一遍。
目标公司在中国市场低渗透,启曜的价值在于把消费者信号转成可验证的产品销售。
这一句落下去,后面的三页终于接得上。
顾闻洲到的时候,程杳已经把 v9 发进了小组邮件。
他把电脑放到桌上,低头看邮件,几秒后转头:“你来一下。”
程杳拿起笔记本跟过去。
小会议室里,陆其修已经坐下了,手边是一杯黑咖啡,杯盖没打开。何承泽和黎映真也在,许澄意抱着资料进来,坐在靠门的位置。
傅泊因最后到。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炭灰西装,衬衫是干净的白,领带压得很平,颜色比西装更深。那种剪裁很挑人,肩线一旦撑不住就会显得空,可落在他身上,反而把宽肩和窄腰的比例压得更清楚。外套没有扣,走进来时衣摆轻轻掠过椅背,整个人被会议室的灯一照,显得很冷,也利落得不近人情。
程杳抬头时,视线正好从他袖口那一截腕骨移开。
傅泊因进门后只把手机扣在桌边,低头翻到第一页。
顾闻洲接上投影。
屏幕亮起。
程杳坐在靠后的位置,指尖压着笔记本边缘。昨晚那张纸还夹在里面,她没再翻出来。
顾闻洲先讲了两句:“这是昨晚按启曜逻辑重排后的 v9。第一页开场也改过,先看交易价值。”
傅泊因看着屏幕,没说话。
程杳垂眼,在纸上写下几个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低渗透怎么证明,消费者信号怎么落,SKU 数据缺口怎么处理。她写得很快,笔尖蹭过纸面,声音细小。
顾闻洲讲到第一页时,傅泊因忽然开口:“程杳,你讲。”
程杳抬头。
会议室里几道视线转过来。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屏幕侧边。翻页器在顾闻洲手边,她接过时,塑料外壳带着一点凉。
第一页停在屏幕上。
她看了一眼标题,又看向桌边几个人。
“启曜这次收购,核心不是买一个欧洲美妆品牌。”
第一句落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程杳继续:“目标公司在欧洲已经有定价基础和品牌调性,中国市场低渗透,表面看是短板,但放到启曜的渠道、内容和产品转化能力里,它提供的是后续放大的入口。”
她按下翻页。
“第二页讲需求。这一版没有继续用泛化的 beauty premium market,而是拆成具体的消费信号:内容平台声量、价格带迁移、相关品类复购,还有年轻女性对非功效型美妆消费的接受度。数据口径放在 source tab,社媒声量和销售转化分开列。”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从消费者信号到产品转化。旧版把快闪、社媒、会员复购和新品数据分散在不同页,现在放成一条链路。内容测试、线下验证、新品迭代、复购留存,再到渠道复制。这里想证明的不是启曜有渠道,是它能把中国消费者偏好转成可追踪的产品销售。”
傅泊因翻打印稿的动作停住。
程杳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IR 还没给完整 raw data,现有数据只能支持方向,所以主页面保留链路和已有样本,SKU 成功率放 appendix。等 raw data 补齐,再决定是不是上主页面。”
她讲完第三页,把翻页器放回桌上。
陆其修低头看了一眼打印稿:“第一页比昨天清楚。”
顾闻洲接话:“开场短了。”
傅泊因把打印稿翻回第一页。
“这版能听。”
程杳站在屏幕旁边,指尖轻轻扣了一下翻页器边缘。她知道这句话算认可,也知道他接下来一定还有别的。
果然,傅泊因抬眼。
“但你现在只是把话说短了。还没决定听的人第一眼要记住什么。”
程杳看着他。
“交易价值,买方能力,市场需求,三件事都在。”傅泊因把笔尖点在第一页标题下方,“太平均。”
顾闻洲低头在纸上记。
陆其修问:“你觉得哪一个应该往前压?”
傅泊因没有立刻答,看向程杳。
“你说。”
程杳低头看第一页。
屏幕上的图表被她改过很多次,交易价值放在最前,买方能力压在第二页,市场需求接在后面。每一页都能成立,可连起来的确还差一个更锋利的落点。
她想了几秒,说:“买方能力。”
傅泊因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程杳接着说:“目标公司的稀缺性要靠启曜放大。只讲目标公司有欧洲品牌调性,不够强。先把启曜为什么是合适买方说出来,后面的低渗透和需求空间才有意义。”
顾闻洲抬头:“那第一页要改成 buyer-led story?”
“可以。”程杳说,“或者把第一句改成:The transaction is not about acquiring an underpenetrated European beauty brand, but about applying Qiyao’s consumer conversion capability to an underdeveloped China opportunity.”
话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太长。
傅泊因看了她一会儿。
“前半句留,后半句拆。”
程杳点头,拿起笔记下。
傅泊因把打印稿往桌上一放:“今天中午前改一版。第一页先打买方能力,第三页提前,市场需求放后面。别把需求写成行业报告。”
顾闻洲应声:“我来盯。”
傅泊因看了一眼程杳:“你改前三页。”
程杳:“好。”
会议散得很快。
顾闻洲出去接电话,陆其修带着打印稿去了另一间会议室。何承泽抱着电脑经过她身边,压低声音:“第一句确实短了。”
程杳弯了一下唇,把翻页器还给他。
“你这个夸奖词库挺薄。”
“我已经尽力了。”何承泽说,“再往上要收费。”
黎映真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文件夹:“别贫。程杳,前三页改完给我看一眼,数据口径我帮你一起扫。”
程杳点头:“好。”
她回到工位,先把第一页复制出来,另存成新版本。标题栏空着,开场那句被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买方能力往前压以后,整套材料的重心跟着变了,原本顺下去的第二页也要动。
顾闻洲站到她身后时,她刚把第三页拖到第二页后面。
“别怕删。”他说,“这几页已经到了能删的时候。”
程杳手指停了一下。
“能删的时候?”
顾闻洲看着屏幕:“前几天是怕它没东西,现在是怕它东西太多。”
这句话说得倒是准。
程杳把 market size 那一段移到后面,重新调整页眉。她没再开口,注意力重新落回屏幕。
中午十二点多,外卖陆续到了。
何承泽订了几份烧味饭,黎映真拿了一盒沙拉,许澄意在会议室门口边打电话边吃三明治。程杳点的叉烧滑蛋饭放在桌边,盖子还没打开,纸袋里透出一点甜咸的酱汁味。
屏幕上前三页的标题已经换过四轮。
她改到第三页 source tab 时,傅泊因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大概刚结束另一个会,手里的打印稿换了一份,领带松了一点。经过她工位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视线落在她屏幕上。
程杳正好把第二页标题删掉。
傅泊因停在她桌边。
“还在绕。”
程杳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刚删。”
“删了不代表不绕。”
她把光标停在标题栏里,没接话。
傅泊因看着屏幕:“这页讲 buyer capability,不是讲启曜有多少资源。”
程杳把键盘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知道。”
“那就别写 capability landscape。”
她刚敲下去的那两个词还在标题栏里,冷冰冰地挂着。
程杳盯着那行字,按住删除键。
傅泊因没走。
她重新敲:
Conversion Infrastructure.
敲完,自己先把眉心拧了一下。
傅泊因说:“太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