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西营盘,程杳先把鞋踢到玄关边。
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她弯腰换拖鞋时,脚后跟那块皮被袜口蹭了一下,疼得人清醒了半寸。今天没背电脑,肩膀轻了不少,包里却还剩着笔记本、几页打印稿和一只快没电的手机。
屋里闷了一天,窗帘半掩着,桌面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口红和一只空玻璃杯。她开灯,把包搁到椅子上,先去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洗手台前卸妆。粉底被一天下来磨得很薄,眼尾还留着一点细细的线。她用卸妆棉擦过脸侧,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白天会议室里傅泊因说的那句话:
现场判断先放。数据是用来加固,不是用来给你壮胆。
程杳把卸妆棉丢进垃圾桶。
程杳盯着那行批注,过了几秒,才把视线挪开。
这人总能挑中她最不想被挑中的地方。
水烧开,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杯口冒出白气。她端着水坐到小桌前,拉开包,笔记本被压在最上面。翻开的时候,两页打印稿从里面露出来,一页是之前启曜那条链路,标题旁边有傅泊因画过的短线;另一页是铜锣湾现场观察页,蓝色批注压在 margin 上,笔迹很利落。
程杳看了两秒,把那两页抽出来。
跟收奖状似的。
她指尖压在纸边,自己都觉得荒唐。
有病。
她把纸重新塞回去,刚合上笔记本,手机亮了。
她随手拿起来,看到发件人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傅泊因。
那封邮件接在启曜下午的讨论 thread 里,下面还挂着她发出去的 v3 附件。
【Two comments. See marked page.】
程杳盯着那行字。
水壶在厨房台面上轻轻响了一下,热气还没散。她伸手点开附件,PDF 加载出来,正是下午发出去那页 v3。
傅泊因只标了两处。
第一处在 Shelf Appeal 下面。他删掉她原本写的半句解释,在旁边批了一行:
【Don’t over-explain what the photo already shows.】
程杳看了一眼,没什么意见。
确实多余。
她滑到第二处。
那处标在包装台照片旁边。她原本写的是:
Observed conversion moment supported by gift set and travel size inquiries.
傅泊因把 supported by 划掉,批注写得更短。
【Don’t hide what you actually saw behind pending data.】
程杳的手停在屏幕上。
这句话比白天会议室里那句更不客气。
她明明知道他说的是 page,是那张照片,是她把现场判断塞到数据后面的习惯。可这句话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见,感觉又不太一样。
小桌很窄,水杯在右手边,杯壁热得发烫。窗外有车从坡下开过,轮胎带过湿地,声音贴着楼墙滑了一下。她坐在桌边,头发半干,身上是睡衣,屏幕里却还是他的批注,冷静、准确、不留情面。
她把手机反过来放着,没再看那行字。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她重新看那行字。
Don’t hide what you actually saw behind pending data.
别把你真正看到的东西藏到待补数据后面。
程杳抿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尖发麻。她把杯子放下,点开文件,在本地另存一版,手指移到文件名那里,停了停。
Qiyao_Counter_Observation_CY_v4。
她没有马上改。
手机上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陈嘉宁发来的。
【我明天去深圳,一早走,物业群你自己盯一下。】
程杳回:
【你还兼任楼长外派?】
陈嘉宁:
【品牌活动,老板说很轻松。】
【一般老板说轻松,就是要死。】
程杳低头笑了一下,回她:
【祝你死得体面。】
陈嘉宁:
【谢谢,金融女鬼。】
【明早楼下茶餐厅休息,别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