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泊因没有立刻答。
他侧头看向程杳。
“这页让她讲。”
顾闻洲把那页 observation page 推过来,纸面压着转盘边缘,停在她手边。周总手里的细笔停了一下,谭 CFO 翻材料的动作也慢下来,视线落到包装台那张照片上。
程杳打开资料袋,把同一页抽出来。
包厢里的灯偏暖,纸上的照片没有会议室投影那么清晰,包装台前的几个人影却还能辨出来。她低头确认了一眼,开口时没有急着把话说满。
“铜锣湾现场最明显的,不是客流。”
邹总终于抬头。
程杳把照片往前推了一点。
“目标品牌能让顾客停下来,尤其是香氛、小规格产品和包装区域。问题在后半段:顾客停下来以后,为什么买,买哪个规格,从试香走到付款,中间缺更清楚的转化设计。”
周总拿起那页看:“你说包装台那块?”
“对。”程杳说,“昨天有三组顾客在包装台前问过送礼袋、套装组合和旅行装。她们在试香区停留,是因为产品有吸引力;但到了包装台,讨论的是送人是否体面、自己买是否值得、有没有更低门槛的规格。”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张图上。
“这个位置不只是付款后的一步。它在帮顾客确认购买理由。”
谭 CFO 拿起笔,在包装台照片旁边划了一道。
“这个怎么进 presentation?总不能写顾客觉得体面。”
程杳看着他:“可以拆成三件事。Shelf appeal 让顾客停下来,giftability 给购买场景,entry product 降低第一次购买门槛。数据上用 gift set mix、travel size conversion 和 full-size follow-up purchase 支撑。现在前两组数据有了,full-size follow-up 还要 retail team 补。”
邹总皱眉:“full-size 后续购买我们现在可能拆不到那么干净。”
“可以先不放主页面。”程杳说,“主页面保留可确认的 gift set 和 travel size,full-size follow-up 放在 appendix 或者 pending data request。页面上先讲 observed conversion moment,后续数据用来加固。”
傅泊因没有说话,手指压在茶杯旁边。
周总低头翻自己的 notes:“我们可以让 retail team 先拉 gift set 和 travel size 的最近三个月。”
程杳问:“能不能按场次和柜台分?”
周总看了邹总一眼。
邹总说:“柜台分可以,场次要看系统。”
“先给柜台分。”傅泊因接过话,“场次如果拿不到,至少把快闪期间和普通周末拆开。不要给总数。”
邹总点头:“可以。”
顾闻洲把这项记进 action list。
菜一道一道上来。
烧鹅皮亮,蒸鱼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虾饺放在白瓷碟里,清炒时蔬的油光很薄。服务生换茶的动作很轻,茶壶从每个人杯边过去,热气一圈一圈漫起来。程杳夹了一点菜,却吃得不多。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听。
谭 CFO 讲欧洲团队,周总讲品牌表达,邹总讲柜台成本。三个人的语气都很稳,都是在商业场里见惯了人的成年人,说话有余地,留后路,也会把最难讲的地方藏到漂亮词后面。
傅泊因不急着拆。
他等他们把话说完,再把话题落回交易。
“欧洲团队不配合,写成 integration plan 的风险控制。”
“线下柜台成本高,presentation 里不要只写扩张速度,要写 selective rollout。”
“内容声量没有转化,不能写消费者资产。最多写 awareness。”
他说每一句时,桌上的人都会往材料上看一眼。
程杳写 notes 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开始知道哪些话要完整记,哪些话只要抓动词,哪些话听起来很漂亮,其实没有 action。她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材料,傅泊因看出来的东西会比她更靠前。
她看的是页上缺什么。
他看的是这页拿出去以后,对面会在哪里不信。
谭 CFO 说到价格时,稍微停了一下:“Europe side still believes brand premium should be protected. If we push travel size too much, they may think it hurts positioning.”
傅泊因用英文回得很自然,语速不快。
“Entry product does not dilute premium if it is designed as controlled access, not discounting.”
周总立刻看过来。
傅泊因继续:“The message should not be ‘cheaper product’. It should be ‘first purchase path’. That is a different story.”
程杳笔尖停了停。
她低头写下:
first purchase path.
周总点头:“这个说法好。”
傅泊因看了程杳一眼。
“这句放进 page。”
程杳抬头:“好。”
饭局后半段,话题转到下一版 management presentation。
顾闻洲把 action list 过了一遍,陆其修补了估值那边的两个问题。启曜那边终于开始愿意把 retail team 的数据往外给,谭 CFO 也答应让欧洲团队补一版品牌方对中国市场的限制条件。
这顿饭吃到最后,桌上的菜剩了不少,茶却换过好几轮。
程杳把笔记本合上时,手指有点酸。她低头看纸页,notes 从第一页写到第三页,每一段都比公司里的 call notes 更乱,也更有用。
饭局散得比预计晚。
服务生推开包厢门,走廊里的暖光漏进来。外面的雨下得更密,酒店门廊下站满了等车的人,伞面一把挨着一把,风从旋转门边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程杳把周总临时给的几份 printout 收进资料袋,袋口折了两下,还是觉得不稳。
顾闻洲被陆其修叫去旁边接电话,启曜的人陆续上车。谭 CFO 临走前还回头对傅泊因说:“那我们 retail data 明天早上先给你们一版。”
傅泊因点了下头:“十点前。”
谭 CFO 笑了一下:“你们也太准时。”
“材料下午要进下一轮。”傅泊因说,“十点已经不早。”
谭 CFO 摆摆手,跟着服务生往车道那边走。
程杳站在门廊内侧,低头检查资料袋边缘有没有被雨气沾湿。雨被风吹进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很快。
身后传来车钥匙很轻的一声响。
傅泊因走到她旁边,视线先落在她手里的资料袋上。
“还要回去整理?”
程杳抬头。
傅泊因站在门廊的灯影里,雨线从他身后斜斜划过去。他没有解释,只看了一眼门外排得很长的车队。
“我车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