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gift set 的数据果然没有准时回来。
程杳到工位时,窗外天色还灰着,玻璃幕墙上压着一层雨气。她把包放下,电脑刚开机,顾闻洲的 Teams 已经跳出来。
【management 那边回了吗?】
程杳点进邮箱,昨晚那封追数邮件下面安静得过分,Raymond 也没回,retail team 的联系人头像灰着,像整个 management team 都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回:
【还没有。我九点半前再 chase。】
顾闻洲只回了一个:【嗯。】
她点开启曜文件夹,昨天那版 counter-level conversion page 停在最上面。傅泊因批过的 v4 被她另存了一份,包装台照片已经挪到 main page 中间,下面三行待补数据空着:gift set mix、travel size conversion、full-size follow-up purchase。
空得很刺眼。
程杳盯着那三行看了几秒,先把已有的现场观察补完整。Shelf Appeal 后面加上昨天下午在柜台看到的瓶身停留,Giftability 后面压进包装台照片,Entry Product 下面挂旅行装和小样问询。数据栏暂时标黄,备注写得很短:pending retail team confirmation。
她没把那一块往 appendix 里藏。
九点二十七,retail team 回了邮件,只给了 gift set 和 travel size 最近两个月的 mix,没有 full-size 后续购买。程杳把附件下载,先扫文件名和日期,再打开表格。
数据不完整,但能用。
gift set 占比在周末明显高,旅行装在快闪活动期间转化更好,full-size 后续购买仍然缺。她把数据拆成两栏,一栏放主页面,一栏留在 source tab。缺的那块没有补漂亮话,只在页面角落标了一句:full-size follow-up purchase pending.
顾闻洲走到她身后时,她刚把最后一个 page number 填进去。
他低头看了半分钟。
“可以。”
程杳的手还搭在鼠标上:“full-size 还没给。”
“先别等。”顾闻洲说,“今晚 dinner,management 会在。饭桌上继续追。”
她抬头:“今晚?”
“启曜 CFO、市场和渠道负责人都来,陆总和傅总也在。”顾闻洲把手里的打印稿合上,“这页你做的,他们问到现场,你讲。”
顾闻洲走开后,程杳把 retail team 的邮件拖进启曜文件夹,又把那页 counter-level conversion 重新打开。
包装台照片被她放在页面中间,下面三行数据还空着:gift set mix、travel size conversion、full-size follow-up purchase。空位留在那里,像在催人。
黎映真扫了眼她屏幕上的包装台照片。
“晚上记得听他们怎么讲那些不方便写进邮件的东西。”
程杳抬眼:“这么直接?”
“不直接。”黎映真把咖啡放到她桌边,手指点了下她那页的备注栏,“他们会绕。你要听绕完以后还剩什么。”
何承泽在旁边接:“饭局版 source tab。”
黎映真侧头看他:“你今天不去,别乱命名。”
何承泽靠回椅背:“我才没那么无聊”
顾闻洲没有参与他们的废话,只把手机收回口袋。
“六点半出发。资料带齐,打印两份 clean version,一份给傅总,一份给启曜那边。”
“好。”
他走开以后,程杳把桌上的页面重新过了一遍。
今晚不是内部会。她不能只把问题写给顾闻洲看,也不能等着傅泊因在旁边替她拆。
在铜锣湾看到的东西,今晚要从她嘴里落到饭桌上。试香纸、旅行装、包装台、顾客临走前多停的那一下,都要从现场细节变成启曜愿意继续追数的理由。
她要把那个停在包装台前的动作讲清楚:为什么顾客已经准备离开,又会回头问旅行装;为什么一只礼盒袋、一条丝带,会让购买理由从“喜欢”变成“可以带走”。
傍晚六点多,中环开始下雨。
雨从楼群之间压下来,落到玻璃上,细密得看不清每一滴。程杳把两份 clean version 放进资料袋,又把笔记本、手机、名片夹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塞进去。她今天换了一件淡象牙色衬衫,料子比普通棉衬衫软一点,外面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半裙线条干净,走路时裙摆只轻轻动一下。头发低束,珍珠耳钉藏在鬓边,低头时才露出一点光。
何承泽从旁边探头看了眼她的资料袋。
“别紧张。”
程杳拉上包链:“我看起来很紧张?”
“你已经检查附件三遍了。”
“这是职业素养。”
“行。”何承泽笑了一声,“那祝你今晚顺利听完 management 绕路。”
黎映真拿着手机从茶水间回来:“别祝顺利,太假。祝她听出重点。”
程杳把资料袋抱起来:“这个听起来实用一点。”
餐厅在金钟一间酒店楼上。
电梯门打开以后,外面的雨声被厚地毯和木饰面压下去,走廊里只剩很低的杯盏声。灯光调得暖,墙边摆着几盆修剪得整齐的绿植,服务生推着茶车从旁边经过,银色壶嘴在灯下亮了一下。
包厢门关上,外面的商场声彻底断掉。
圆桌不算大,七八个人坐着刚好。桌心摆着一只白瓷花瓶,兰花枝条瘦而长,垂在桌面上方。窗外是雨里的金钟,天桥上撑伞的人一拨一拨走过,玻璃上的水痕把灯拉得很长。
启曜那边来了三个人。CFO 姓谭,四十多岁,灰色西装,讲话速度不快,听人说话时会把眼镜往上推一点;市场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穿着米白色套装,妆很干净,手边一直放着一支细笔;渠道负责人姓邹,整晚都在看手机,提到线下柜台成本时才会抬头。
陆其修早已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在看顾闻洲带来的 clean version。傅泊因坐在靠窗一侧,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扣得平整,指边一杯热茶,杯盖半掩着,白气从杯口升起来一点,很快散在灯下。
程杳跟顾闻洲进去时,谭 CFO 正说到欧洲团队的配合问题。
“我们现在最大 concern,其实不完全是 price。”谭 CFO 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price 可以谈,structure 也可以设计。关键是 after closing,欧洲团队愿不愿意配合中国市场重新做 product and channel adaptation。”
周总接得很快:“品牌那边还是很坚持原来的 aesthetic language。他们担心中国市场把它做得太商业。”
邹总低头看手机,插了一句:“但不商业就没有 scale。柜台成本放在那里,不能只做漂亮 campaign。”
三个人讲的都对。
也都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程杳坐在靠边的位置,笔尖停在纸上,没有急着写。她原本想记下 after closing、aesthetic language、counter cost,可这几个词同时落下来,谁也没有真正回答启曜为什么现在值得买这个问题。
傅泊因听到最后,才把杯盖轻轻拨了一下。
瓷盖碰到杯沿,声音很轻。
“这些都要写,但顺序不能乱。”
桌上安静下来。
傅泊因把茶杯放回去,视线落在那几页材料上。
“欧洲团队是否配合,是 integration risk。柜台成本,是 rollout pace。品牌调性,是 asset。买方最先要听见的,是启曜买它之后能做出什么。顺序错了,故事就散。”
程杳的笔尖动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完整抄下来,只在 notes 上写了两个字。
顺序。
谭 CFO 点了点头:“所以你建议前面还是先讲 buyer capability?”
“先讲启曜为什么是合适买方。”傅泊因说,“然后再讲目标品牌在中国为什么还有空间。否则低渗透听起来只是弱,不是 upside。”
周总翻到第三页:“那 counter observation 这页放前面,会不会太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