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男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迦男小说网 > 华阳夫人传 > 第16章 玉符盟

第16章 玉符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秋末。

咸阳城的暮色比邯郸来得更早。酉时刚过,渭水上的雾气就漫上了岸,沿着青石板街巷一寸一寸地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生长。街市上行人渐稀,商铺次第上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传出零星的猜拳声和笑骂。

一辆马车从北门驶入,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车帷紧闭,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只偶尔有风掀起一角,透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孔——四十来岁,中等身量,青色锦袍半旧不新,扔进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不像话。

吕不韦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咸阳宫的轮廓。暮霭沉沉,宫殿的飞檐如鸟翼般伸展,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遥不可及。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今夜踏进这座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五百金给了异人,让他结交宾客、树立名声。五百金换成了这些金饼和珠宝,用来叩开咸阳的门。他在邯郸已经推演了无数遍——先找芈芷,再找芈辰,最后见华阳。每一步都计算过,可他知道,这世上最不可计算的,是人心。

“若是芈芷不肯见我呢?”他低声自语,声音被车轮声吞没。

三年前,他第一次托人给芈芷送信,石沉大海。第二次,依旧石沉大海。这是第三次。若再不成,他便只能冒险直接求见华阳——那是最坏的路,也是最险的路。

恰在此时,秦国内部剧变:河东郡守王稽因“与诸侯通”被诛,范雎因此免相,客卿蔡泽代之。秦王年迈,太子安国君体弱,华阳夫人又无子嗣——此正是异人成事之良机。他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把一切敲定。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身子随之一晃。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双鱼戏莲的纹样,是楚地旧制。此物乃他花重金从邯郸一间当铺购得,据传为秦国太子妃华阳夫人胞姐芈芷的陪嫁之物。他握紧玉佩,缓缓闭上了眼睛。

“咸阳,”他轻声说,“我又来了。”

守城的校尉收了五锭金饼,看也未看便放行了。那金饼上铸着楚地特有的云纹,沉甸甸的,在掌心泛着暗红的光。校尉掂了掂分量,满意点头,挥手让车队过去。他不知道这五锭金饼背后,是一个商人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局。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渐渐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两旁高墙深院,暮色中只见黑沉沉的轮廓。最终,马车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写了二个字——“兰府”。字迹娟秀,笔意从容,是楚地篆书的写法。两盏素色灯笼挂在门檐两侧,于暮霭中透出昏黄而温吞的光。门前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无。

吕不韦下车,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前,对仆人道:“烦请通报,邯郸故人来访。”自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过去,“将此物呈给夫人,她自会明白。”

芈芷接到拜帖时,正在后花园听琴。

琴师宋玉已陪了她四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他弹的是楚地古曲《涉江》,琴音清越,如流水潺潺,如松风阵阵。芈芷闭目沉醉,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侍女递上拜帖和玉佩,芈芷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忽然愣住。她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双鱼纹——这是她的陪嫁之物,当年北宫宣太后亲自为她准备的,从楚国带来的。玉上的双鱼纹,是楚地匠人亲手画样雕就,鱼眼处 还嵌着细小的红玛瑙,栩栩如生。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宣太后已去世多年,而她自己,嫁给了名将嬴华之子——嬴淦。嬴淦是个病秧子,婚后一年便撒手人寰。按照商鞅所立军功爵制,无功者不得封爵,嬴淦一死,曾经煊赫的大将军府便慢慢没落下来,家族四分五裂。芈芷守着这座分到的府邸,给它起名“兰府”。

“人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在门外候着。”

“请进来。”

吕不韦进府时,芈芷已屏退左右,只留琴师宋玉在侧。她坐于主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目光复杂地看着来人。

“此玉佩,你从何处得来?”她开门见山。

“邯郸。”吕不韦长揖到地,姿态恭敬至极,“三年前,邯郸城中一间当铺,有人拿此物典当。草民见玉佩雕工精美,又是楚地旧物,便买了下来。后来多方打听,才知是夫人当年遗失之物。”

芈芷盯着他看了很久。一个商人,花重金买一枚来历不明的玉佩,又千里迢迢送到咸阳——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可她没有点破。因为那枚玉佩贴在她掌心,温热的,像是母亲的手。

“吕先生千里迢迢来咸阳,”她放下玉佩,声音不高,却带着审视的意味,“就为送还此佩?这份人情,未免太大了。”

吕不韦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草民在邯郸经商多年,结交各国使节,也花重金买通了一些咸阳宫的内侍。这些信息,是草民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芈芷接过展开,脸色渐渐变了。帛上密密列着咸阳数十位权贵的姓名、官职、喜好——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有几个人的名字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贪财”“好色”“惧内”等字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合上帛书,目光如刀。

“草民想请夫人帮一个忙。”吕不韦不慌不忙,声音平稳如水,“草民想见华阳夫人一面。草民有一策,可安夫人之身,立夫人之命。”

芈芷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上次见芈歆时,妹妹那冷淡疏离的目光。她们之间,已隔了太多东西——权力、地位,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可她也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芷儿,你们姐妹,要互相扶持。”

“她是你的胞妹,血浓于水。”吕不韦又将一只小匣推上前。匣盖打开,里面金饼、玉器、明珠,琳琅满目,“只要夫人递个话,让不韦能见华阳夫人一面,其余之事,夫人不必操心。”

芈芷望着那些金饼,喉间微动。她不是缺钱——嬴家留给她的虽不算多,却也够她花销。她缺的是存在感,是被人需要的分量。自从丈夫死后,她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每日饮酒听曲,不过是在熬日子。如今有人来求她帮忙,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可她更在意的是那枚玉佩。她将它攥在掌心,感受那温润的触感。

“好,我试试。”她终于开口,“但不保证能成。太子妃的性子我也看不透,不是我一句话就能请动的。”

吕不韦躬身:“多谢夫人。”

从芈芷府中出来,吕不韦未歇息,径直去了另一处地方——芈辰的府邸。

芈辰,华阳夫人之兄,在咸阳挂了个郎中令的闲职,领一份俸禄,每日斗鸡走狗,是咸阳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吕不韦到的时候,他正和几个门客在堂中赌钱,吆五喝六,闹得不可开交。

吕不韦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出了门道——芈辰输多赢少,今夜已经输了三局,正在气头上。他转身对随从耳语几句,随从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三只箱子被抬进了院子。

第一箱打开,是满满的金饼,每一枚都铸着卫国的纹样,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第二箱是玉器——白玉璧、青玉琮、黄玉圭,每一件都是上品。第三箱最小,打开时,芈辰的眼睛亮了——那是一颗夜明珠,有鸡蛋大小,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冷光。

门外,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名马,和三只神骏的海东青。

芈辰围着那三只鹰转了好几圈,眼中放光,却没有立刻答应。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吕不韦脸上停了片刻。

“吕兄,你这些礼,太重了。”

“公子客气。”吕不韦微笑,“不韦只是仰慕公子,想交个朋友。”

“朋友?”芈辰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想见我妹妹,是吧?”

吕不韦没有否认:“公子明鉴。”

芈辰沉默了片刻。他在朝中混了这些年,虽然不务正业,但该懂的都懂。一个卫国的商人,花重金贿赂自己,只为见华阳夫人一面——这背后一定有天大的事。可望着那三箱财物,望着那匹大宛名马,望着那三只神骏的海东青,他的决心动摇了。

“我只能递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太子妃见不见,我可不敢保证。”

“那是自然。”吕不韦躬身一揖。

芈辰挥了挥手,示意门客把礼物收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金饼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吕不韦告辞出来,夜风扑面,冷得像刀子。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巷口,抬头望着咸阳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层层叠叠的殿宇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邯郸时听过的一个传说——楚国的宣太后,年轻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女,嫁入秦宫后,硬是在男人的天下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孙女,如今坐在昭阳殿里的那个女人,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有答案。

半月后,吕不韦踏入昭阳殿。

书房烛火初上。芈歆屏退所有人,只留阿箩在门外守着。她穿着一身素白深衣,未施脂粉,长发简简单单绾起,只插一支白玉簪。烛光摇曳中,她端坐于书案后,宛如一尊温润而清冷的玉雕。案上摊着几卷奏章,墨迹未干,是她方才批阅的。

吕不韦进来时,她连头未抬,手中朱笔不停,于奏章上批了几个字,方搁下笔,抬起头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吕不韦也没有急着开口。他在帘外跪着,脊背挺直,与她对视。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殿内安静得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什么。

吕不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案上那卷奏章上——批注的笔迹刚劲有力,不似女子手笔。他又看向她握着朱笔的手指——指节泛白,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将滴未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清:

“不韦在邯郸时,见过一种树。种下去,三年不发芽。所有人都以为它死了,要把它挖掉。可有个老农说:‘别挖。它在 长根。’”

芈歆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落下,一滴墨洇开在竹简上。

“敢问夫人入秦宫几年了?”

“六年。”芈歆放下笔,抬眸看他。

“六年。”吕不韦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不韦斗胆问一句——夫人的根,长得如何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

芈歆盯着他,目光如刀。吕不韦不躲不闪,迎着她的目光。

“你想说什么?”

“不韦想问夫人——夫人是想要一棵树,还是想要一片林?”

芈歆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她听懂了——树是嗣子,林是江山。

“有区别吗?”

“有。”吕不韦往前跪了一步,“要一棵树,容易。找一棵现成的,移过来种下就是。要一片林——夫人得先让那棵树,长出根来。然后让它开花,结果,让种子落满这片土地。”

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像更漏,像心跳。

“你说的那棵树,是谁?”

“异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