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五十三年,暮春。
咸阳城的柳絮落尽了最后一批。满城飞白如雪,积于檐角、坠入阶隙,风过处纷纷扬扬,似一场无声的告别。
昭阳殿内,芈歆正在煮茶。
铜炉上陶壶微沸,水汽氤氲,茶香初醒。她穿着一身素青深衣,未施脂粉,长发只以一根木簪绾住。案上摊着几卷奏章,墨迹已干,是她昨夜批完的。这几日太子嬴柱身体不适,朝中奏章多半由她代批,昭襄王虽未明说,但送来的折子越来越多,显然是在试她的斤两。
阿箩在廊下擦拭铜器,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她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穿着玄色官袍的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捧着一只黑漆锦匣。她差点惊叫出声——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门口的侍卫呢?她分明记得自己一直盯着院门,连只鸟雀飞过都没放过。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尖细:“烦请通报夫人,中车府令孙瑾奉王命求见。”
阿箩慌忙入内禀报。芈歆手中茶匙微微一顿——中车府令亲自送诏,且不宣而入,此事绝不寻常。然不过一瞬,她便恢复如常。放下茶匙,取帕拭手,方道:“请。”
孙瑾入殿,跪呈锦匣,全程未抬头,声压至低:“夫人,王上秘旨。”
芈歆接过锦匣。匣面以墨漆描金,龙纹蜿蜒,肃然可怖。她启匣,内中一卷明黄绢帛,帛边以金线锁绣,触手柔韧。上仅一行字,乃嬴稷亲笔——那字迹她认得,笔锋枯瘦却力透绢背,是昭襄王晚年特有的颤抖与果决:
“代王上巡狩蜀郡,主持都江堰祭江大典。”
无前因,无后果,无商议。唯命令耳。
芈歆垂目,将那一行字看了两遍。
代王上巡狩。这四个字的分量,她掂得出来。蜀郡远在西南,山路险峻,秦王派她去,不只是祭江那么简单。她想起近日密报:蜀侯嬴辉在蜀地养私兵、结豪强,已有不臣之心。秦王这是要她去敲山震虎。
可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太子?不是任何一位将军?
她将诏书又看了一遍,确认再无第二道旨意——没有兵权,没有处置之权,唯有“代王上巡狩”四个字。秦王在试探她。 试探她的胆量,试探她的能力。秦王老了,太子体弱,他已在安排身后之事了。
窗外柳絮正扑上窗棂,白茸茸的一团,像是在窥探。她合上锦匣,扣好金锁,抬眸时眼中已无波澜。
“孙府令,妾身领旨。请回禀王上——妾身三日后启程。”
孙瑾叩首:“诺。”
他退出时,芈歆叫住了他:“孙府令,王上可还有别的话?”
孙瑾犹豫了一瞬,低声道:“王上说……‘华阳夫人知道该怎么做’。”
只有这一句。芈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日后,芈歆启程。
她没有带太多人——阿箩、程邈、二十名护卫、十名内侍,外加太医署两名医官。车队简朴得不像太子妃出行,沿途驿站甚至不知道来的是谁。这是她的算计:若大张旗鼓,蜀侯必早有防备;若微服而行,反而能看出真相。
临行前夜,嬴柱来昭阳殿送她。
他比去年又瘦了些,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说话时偶尔咳嗽。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将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
“这是什么?”芈歆问。
“父王让我转交的。”嬴柱的声音有些涩,“他说——‘到了蜀地,若有人不听话,就打开。’”
芈歆接过锦囊,捏了捏,里面像是一枚硬物,还有一卷帛书。她没有当着嬴柱的面打开,只是收入袖中。
“殿下放心,妾身去去就回。”
嬴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从咸阳至蜀地,整走了一月。
车队西行渭水,过雍城,入陇西。路愈险,仅容一车,左峭壁,右深渊。栈道年久,木板朽裂,车轮碾过,吱呀欲断。
一处险段,阿箩死死抓着车壁,脸色如纸。碎石从轮下滚落,坠入深谷,良久才传来一声闷响——如大地叹息。
芈歆掀帘一望,又放下。面色如常,唯握竹简的指节泛白。
“夫人,这路……太险了。”阿箩声颤。
“王上信我,方以此任相托。”芈歆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入的连绵山峦与幽深峡谷间,“再险,也要去。”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条路,本就是昭襄王的第一道考题。蜀侯嬴辉敢在蜀地坐大,正因天险阻隔。她走这一趟,便是要 让那人知道——天子的目光,能越过任何山岭。
进入汉中平原后,地势顿阔,沃野千里。芈歆令在汉中停一日休整。当夜宿于郡守府邸。郡守姓王,五十余岁老臣,任职 汉中十余年,于蜀地情状了如指掌。
“王郡守,”芈歆开门见山,“妾身问你,蜀侯嬴辉在蜀地,究竟如何?”
王郡守面色微变,四下一顾,压低声:“夫人,此话……臣不敢言。”
“不敢言?”芈歆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王郡守,你在汉中十余年,蜀地有什么事能瞒过你?你若不说,妾身 回去如何复命?王上遣妾身来蜀地,即为查清此事。”
王郡守额头沁出汗珠。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蜀侯在蜀地,养三千私兵。对外称护院家丁,实则皆精锐。彼结交当地豪强——巴郡严氏、蜀郡邓氏、涪陵张氏,往来甚密。每年进贡之蜀锦、盐铁,半数为其扣留,不知用往何处。”
芈歆之手微微攥紧。
“还有呢?”
“还有……”王郡守之声压得更低,“臣听闻,蜀侯与楚国那边亦有往来。蜀地离楚近,山路相通。彼若真有异心,楚国人随时可翻山过来接应。”
芈歆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妾身知道了。今日之话,出你口,入我耳,勿令第三人知。”
王郡守重重叩首:“臣明白。”
入蜀地,风貌与关中迥异。山青水绿,空气中弥漫湿润的草木芬芳。稻子抽穗,绿油油铺至山脚。农人赤足唱山歌,声在山谷回荡。
芈歆却注意到——路边舆图与实况不符。驿亭荒废,营帐空空。蜀侯正将这片土地从秦国版图上一点点蚕食。
忽一队人马赶来。领头者四十余岁,着官服,国字脸,浓眉大眼,透着实干家的质朴。身后随从风尘仆仆,裤腿沾满泥巴。
车队停下,那男子翻身下马,快步跪至车前,额触地:“臣,蜀郡守李冰,恭迎夫人!”
芈歆下车,望见李冰面容黝黑,双手粗糙,指甲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是一双长年与水土打交道的手。她听说他是楚人,在秦为官多年,因出身被排挤,却从未抱怨。
“李郡守请起。”芈歆用秦语问道,“你是楚人?”
李冰一怔,随即低头:“臣……是。”
芈歆沉默了片刻,忽然改用楚语,声音很轻:“你有多久没回郢都了?”
李冰猛地抬头。楚语——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人说楚语了。那腔调绵软,尾音微微上扬,像郢都城外的江水。他的眼眶倏地红了,但很快低下头,用秦语答道:“臣……不记得了。”
芈歆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向祭台的方向。身后,李冰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李郡守,都江堰乃万世之业,妾身奉王命主持祭江大典,自当竭诚尽礼。郡守不必多礼,且带妾身去看工程。”
李冰垂首:“臣遵旨。只是夫人辛劳,不先歇息一日?”
“不辛劳。”芈歆打断他,声平静却不容置疑,“妾身在咸阳听闻都江堰三年矣,今日总算亲来一看,一刻亦等不得。走罢。”
都江堰工地在玉垒山下、岷江出山口。
芈歆不乘车轿,只带阿箩与数侍卫,随李冰步行。山路崎岖,碎石泥泞,她走得稳,玄色衣裙在春日阳光下微动,脚步略有不稳,却始终不让人扶。
半时辰后,立高坡之上,工地尽收眼底——岷江自崇山奔涌而出,水势如雷。江心一道鱼嘴状分水堤雄踞中流,以竹笼装卵石垒成,将江水一分为二。成千上万役夫赤膊忙碌,汗如雨下,号子声与江水咆哮混成一片。
芈歆不语,站了很久。
她看的不是工程,是人。那些役夫有秦人、楚人、蜀人、巴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带伤跛足。但他们的眼神——不是麻木。望向李冰时,有敬畏,也有信任。
“李郡守,”她忽问,“这些役夫,每日吃几顿?”
李冰一怔:“两顿。干饭,管饱。”
“工钱呢?”
“每日三文。伤者补药钱。亡者抚恤十贯,送归原籍。”
芈歆点头。数目不多,在秦地工程中已算厚道。她注意到李冰说的是“干饭”,不是“粥”——能让役夫吃上干饭的郡守,他是第一个。
“鱼嘴分水,谁的主意?”
李冰指江心那道分水堤:“此谓‘鱼嘴’,以竹笼装卵石筑成。水至此处一分为二,内江入渠,外江入江。竹笼柔韧,随水势变形;卵石沉重,压住根基。水冲不散,石不移位——以柔克刚。”
芈歆看了很久,想起宣太后的话:“治国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她轻声道:“好一个以柔克刚。”
李冰眼中闪过惊讶。
“飞沙堰又如何排沙?”
“内江水遇堰回旋,泥沙下沉,随溢洪道排入外江。正面取水,侧面排沙。”
“若遇百年洪水呢?”
李冰默然一瞬:“臣不敢欺瞒——鱼嘴可没,飞沙堰可垮。但臣已拟定岁修章程:每年冬季淘滩修堰,深淘滩,低作堰。纵有百年洪水,亦不足惧。”
芈歆望他,目光多了敬重。此人不吹嘘,不隐瞒,可信。
“李郡守,妾身信你。都江堰尽管修。若有人掣肘,报与妾身。咸阳那边,有我在。”
李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臣肝脑涂地,以报夫人知遇之恩。”
巡视毕工地,芈歆又往医棚。
医棚搭于山坳,竹木为架,茅草覆顶,简陋却结实。棚中躺百余人,有累倒者、摔伤者、为滚石断腿者、被竹片割破皮肉者。数名医者忙碌,草药与血腥之气混在一处。
芈歆未入内,只立棚外,透过竹篱缝隙张望。一个年轻役夫躺在最靠门处,左腿以竹片夹定,缠布渗血。他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嘴唇不出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芈歆看了片刻,问程邈:“那人的腿,还能保住么?”
程邈入内查看,回话:“能。只是愈后不可再干重活。”
“给他安排个轻省差事。”芈歆转向李冰,“太医署的人,妾身再从咸阳调二十个来。蜀地若有良医,一并征用。医棚要扩建,药材要备足。役夫是人,非牛马。”
李冰垂首:“臣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