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嫚住进暖阁的第三十日,芈歆派人传话:明日芷姐姐来访,我们三个好好说说话。
芈嫚应了,当夜让阿箩将暖阁收拾妥当,又从兰草旁移了一小盆含苞的到窗案上。
翌日清晨,芈歆却被秦王传到章台殿。昭阳殿里只剩下芈芷与芈嫚。
芈芷是风风光光来的。一袭朱红织金深衣,发髻高挽,插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明月珰。几年前她曾带琴师宋玉同来,那日 芈歆态度淡淡,她便不再带外人。今日只身前来,依旧打扮隆重,仿佛不是来见姐妹,而是去赴盛宴。
芈嫚迎至廊下,心中微微一酸。风光是穿给别人看的,可这深宫里,除了她们姐妹,还有谁看?
“妹妹好雅兴,这兰草养得真好。在咸阳,能把楚地兰草养活的人不多。”
芈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太后曾教的。浇水不能多,多了烂根;不能少,少了叶黄。分寸之间,便是生死。”
芈芷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案上摊开的《诗经》:“妹妹也读《诗》?”
“闲来无事,翻翻罢了。”
“《诗》三百,妹妹最喜欢哪一篇?”
芈嫚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嬴辉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嗤笑:“读这些有什么用?”她说:“读给自己听。”
“《蒹葭》。”芈嫚声音很轻,“‘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有时候,隔着的不是水,是生死。”
殿内安静下来,铜壶滴漏的声音清晰如心跳。
芈芷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蜷了蜷。许久,她开口,声音带着被岁月磨钝的怅惘:“我的府虽然起名‘兰府’,但是早不养兰花了。那花开的样子,香气……我都快忘了。诗也早不读了。读给谁听呢?”
芈嫚静静看着她。
芈芷忽然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精致妆容下显得有些吃力:“姐姐……姐姐还练剑么?”
芈嫚摇了摇头。不是不练了,是不知道练给谁看。早没了当年练剑的心劲。
芈芷也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在叹息。她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珠玉相碰,发出细碎声响。
“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日来,就是想看看你。你住在这里……还习惯么?”
芈嫚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窗外梅枝上还挂着残雪,几粒花苞隐隐透出红意。
“能侍奉歆姐姐,还能时不时看到芷姐姐,这我已经很满足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是我的命,我认。”
“嫚儿,我不信命。”芈芷忽然转过头,眼眶微红,声音发颤,“我不信我的命就这般苦。”
她伸出手,覆上芈嫚的手背。那手微凉。
两只手交叠,窗外有风穿过,吹起两人的衣袂。
有些话不必说透。姐妹之间,一个眼神,一次握手,就都懂了。
芈歆从章台殿回来后,三姐妹说了许久的话。茶换了三巡,炭火添了两回。日头从东挪到西,殿中影子忽短忽长。
起初几人还只说些家常——芈芷府上新聘的琴师技艺如何了得,一曲《高山》弹得满座皆惊;芈嫚亲手莳弄的兰草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尖,娇怯怯地藏在老叶间;芈歆案头的奏章又厚了几摞,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愈发刚劲。暖阁里茶香袅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添几分暖意。
说着说着,话音便渐渐低了下去,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竟转到了朝中风言风语上。
芈歆放下茶盏,欲言又止,终究开了口:“阿姊,朝中近来有些议论……关于你和那位琴师。姐姐还是收敛些罢。”
芈芷正低头拨弄玉镯,闻言手指一顿,随即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上年龄大了,太子殿下都听妹妹的。这天下,不是妹妹说了算么?姐姐养个琴师在府里,又算什么?”
话是笑着说的,可那笑没有到达眼底。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炭火哔剥一声,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芈歆眉头微蹙,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阿姊慎言。这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芈芷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些许,又自己按了下去,只余一声低低的冷笑,“妹妹如今是太子妃,将来的王后,两人之下万人之上。姐姐不过是先王赏赐给宗室的一个楚女,无儿无女,孤零零守着那座府邸。养个琴师解闷,碍着谁了?”
芈歆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手边那盏凉透的茶。
“小时候,”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祖母太后一直教我们——低调,隐忍。她说楚女在秦国,根 是浮的,风一吹就倒。只有把自己藏好了,才能活得久。”
她抬起头,看着芈芷,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阿姊,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她站起身,袖口拂过案沿,碰落一片兰花瓣。花瓣轻飘飘落地,无声无息。
“我没忘。”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可我也累了。藏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她没有等回答,转身便客气地辞行。步伐极快,裙裾带起一阵风,将地上零落的兰花瓣又吹得打了个旋,旋了几旋,才委顿于门槛之下。
芈嫚始终没有说话。她目送芈芷的背影消失在昭阳殿门外,那朱红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很快便被暮色吞没。她又转头看向芈歆——后者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仿佛方才那一场暗流涌动的对话与她无关。唯有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泛白,瓷壁上映着烛火微微颤动。
暖阁里炭火正旺,却忽然让人觉得有些冷。
良久,芈歆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盏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芈嫚安慰道:“芷姐姐素来心直口快,妹妹不要怪她。”
芈歆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心里苦,我知道。可你心里不苦,我心里不苦么?”
窗外暮色渐漫,那盆兰草在昏暗光线里静静立着,叶片上还沾着午后浇的水珠,一点一点,像泪。
不欢而散。可姐妹之间,散了还会再聚。只是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芈嫚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嫚儿,今晚别走了。陪陪我。”那语气不像太子妃在吩咐,倒像小时候在北宫,妹妹拉着姐姐的衣角说“我怕黑”。
芈嫚点了点头。
当夜,她们挤在一张榻上。宣太后在世时,北宫那张紫檀木榻比这宽些,可两个人睡也总是挨着。如今这张榻窄了些,锦被却是一样的柔软,熏过楚地特有的杜若香,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们盖着同一床锦被,头挨着头,发丝交缠,像两株根系相连的兰草。
烛火已熄,只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时光在慢慢流淌。
“歆姐姐,你还记得吗?”芈嫚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有一年夏天,我们去御花园摘荷花。你不小心掉进水里,是阿芷姐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芈歆轻轻“嗯”了一声。
“她自己也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脸都白了,差点淹死。回去被宣太后罚跪,她跪了一整夜,膝盖肿得像馒头,第二天还笑着说‘不疼’。”
“记得。”芈歆的声音有些涩,“阿姐那个人,嘴硬心软。嘴上什么都不在乎,心里比谁都重。”
黑暗中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移了移,照在芈歆脸上,她的眼眶有些红。
“后来她变了。”芈嫚的声音低了下去,“悼公子死了以后,她就变了。变得爱喝酒,爱发脾气,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后来嫁给嬴淦,嬴淦也死了……一个人守寡,守着那么大一座府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芈歆侧过身,看着芈嫚。月光下,妹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泉水。
芈嫚沉默片刻,忽然问:“阿姊,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像小时候在北宫那样,无忧无虑的,姐妹们在一处。”
芈歆望着帐顶,目光悠远。帐子是雨过天青色的,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回不去了。北宫已经空了。太后不在了,那些花还在开着,可赏花的人不在了。小时候那株梅树,听说去年枯了一枝——没人修剪,就那么由着它枯着。”
她顿了顿,侧过身,与芈嫚在黑暗中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湿意。
“只要根还在,就总会再长出来。就像北宫那株梅树,谢了花,还会长出新叶。就像你,没了家,还可以重新建一个家。你看这暖阁,不是也像家了吗?有你,有我,有那些书,有那些茶,有那些我们还记得的北宫的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遗憾:“可惜……芷姐姐不懂。”
芈嫚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芈歆的手。两只手在锦被下交握,都是凉的,却彼此暖着。
夜深了,芈嫚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像一朵在夜色中闭合的花。睡梦中的她看起来小了许多,仿佛又变回了北宫里那个跟着姐姐们摘荷花的小女孩。
芈歆却睡不着。她侧躺着看了妹妹很久,然后轻轻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那盆兰草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叶片上挂着夜露,亮晶晶的,像谁遗落的泪。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推开窗,一股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梅花的淡香。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轻声念着,声音轻得像叹息。这诗是小时候宣太后教的。太后说,楚地多水,多芦苇,多雾气,所以楚人写的诗也像雾一样,看不清,摸不着,却让人心里发软。
如今她懂了。隔着的不是水,是生死,是时光,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窗外,梅枝上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一粒一粒,裹着银白色的寒霜。它们在等春天。等雪化了,等风暖了,等那一树花开满枝头。
可春天什么时候来呢?
芈歆望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榻边,在芈嫚身旁躺下。芈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她那边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芈歆伸出手,轻轻揽住她。
窗外,月光慢慢移过殿檐,落在梅枝上。那些花苞还在等。
只要根还在,总会再长出来。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五十四年(公元前253年)仲春至初夏
地:咸阳宫昭阳殿、暖阁
人:芈嫚(华阳夫人之妹)、芈歆(华阳夫人)、嬴溪(太子长子)、嬴柱(太子)、芈芷(宗妇)、阿箩
史:秦昭襄王五十四年,昭襄王年逾七旬,太子嬴柱体弱,嫡庶之争暗流涌动。魏姬已死,魏夫人失势,嬴溪被送至军中历练,为日后子楚(异人)归秦埋下伏笔。
物:青玉佩(嬴辉遗物,磨去“天命”二字,象征命运可改)、兰草(楚地移栽,象征故国之思与血脉韧性)、梅枝(雪压不折,象征等待与坚韧)
典:“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诗经·秦风》,楚人宣太后所爱,寄托对故土与逝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