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阳光微微倾斜穿过天井，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偏隅店里客人寥寥，只有角落一对情侣在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淡淡的爵士乐。

夏珏推门进去时，阳青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和她预想中不同，他没有穿昨天那身略显刻板的西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面前摆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着手机。

这个场景，熟悉得让她心头发紧。过去很多个周末午后，他们也曾这样，一人一杯咖啡，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对方，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在爱里浪费时光。

那时候的阳青，眼神里没有现在这种强势的掌控和隐约的郁色。

听到门后风铃响，阳青抬起头，看到她，脸上立刻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夏珏的目光先扫过桌面。没有护身符。

她没有坐他拉开的椅子，而是在他对面坐下，划出一道界限。

阳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他没说什么，重新坐下。

“还是拿铁，对吧？”他看向夏珏，提起她过往的习惯。

夏珏：“不用，我带了喝的。”

她拿出保温杯，里面装着陈皮炒米茶。

阳青的表情看起来对她的这个行为有点难以置信。

夏珏知道，过去她对咖啡有近乎偏执的喜爱——其实现在也是，只不过现在会克制——原味拿铁是她的固定项目，谁也改不了，包括他。他曾开玩笑说她像个专制的咖啡君主。

而现在，她说不用。

短暂的沉默。

阳青看着她平静的脸庞，被她无形掌控的感觉又隐约浮现，但这感觉很快被更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刺痛取代。

她是不是在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面前那杯拉花完好的拿铁缓缓推到她面前。这个动作带着示好的笨拙。

夏珏抬眼看他，沉默片刻，开口道：“真的不喝。”

“为什么？”他追问：“你的最爱。”

夏珏看着那杯咖啡愣神。

如果今天不让他彻底死心，他会一直纠缠。

夏珏：“常北辰不让喝。”

常北辰不让。

他仿佛没听懂这句话。随后，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涌上来，他冷笑一声，声音也带着古怪的调子：“常北辰不让？”

他重复，像是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嗯。”夏珏点头，表情甚至有点无辜，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喝杯咖啡都不让？”阳青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嘲讽和难以置信交织：“夏珏，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一杯咖啡而已！你以前……”

你以前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我，干涉这种小事。你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你的喜好你的规矩，就是最高指令。后面的话，他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他对她过去的了解，承认了他此刻的失控正是源于这种了解的崩塌。

夏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接话。那眼神仿佛在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先生不让，我就不喝。就这么简单。

阳青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口那股闷痛几乎要炸开。他最无法接受的，不是她拒绝这杯咖啡，而是她拒绝的理由——奉另一个男人的命令为准则。这比任何直接的回绝都更让他难以忍受。这意味着，她不仅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还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规则里，并且甘之如饴。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勉强、一丝被迫、或者一丝过去那种带着狡黠的“我在逗你”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这让他感到挫败和恐慌。

“夏珏……”他的声音带着痛楚：“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他说得异常艰难。听话，这从来不是他会用在夏珏身上的词。

夏珏依旧没回答。仿佛在用沉默筑一道高墙。

杨青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样子，最后那点试图维持风度的努力也濒临瓦解。他身体前倾，问出了那个让他备受煎熬的问题：“你是真的听话，还是……根本就是不想跟我喝？用他当借口？”

他想逼她承认后者。至少那样，他还能跟自己说，她是在闹别扭，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在意过去。至少，那还是夏珏自己的意愿。

店内爵士乐换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风流淌，与他们之间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夏珏还是沉默。

阳青紧紧盯着她的嘴唇。

很久过去。

夏珏：“都有。”

都有。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是忽然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满满的苦涩和自嘲。

“行。”他猛地收回那杯拿铁，动作大到险些碰翻，温热的液体晃出杯沿，流到盘子里。

他不再看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窗外。

他在极力压制着即将溃堤的情绪。

夏珏打开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知道，刚才那简短的对话，已经彻底击穿了阳青试图重建的某种幻象。接下来的交锋，他或许会更直接，更不择手段。

她放下杯子，看向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男人，道：“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她没有提护身符，她不想让他猜到她对那件小小物品的在意。

阳青缓缓转回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当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伸手，慢慢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重的文件。

然后，他开口，说的却是：“他那么重要吗？”

他问：“你那么在意他吗？”

夏珏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阳青：“他让我嫉妒。”

夏珏微微皱眉，觉得这个话题毫无意义且越界。

“他是我先生。” 她试图将对话拉回身份事实的层面，而非情感纠缠。

但阳青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个身份标签。他往前倾身，重复道：“那个人，常北辰，他让我嫉妒。”

夏珏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的痛苦和扭曲的执念，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为什么？”她问，不是好奇，而是想让他自己说出来，然后结束这无谓的宣泄。

“因为你听他的话。”阳青几乎是立刻回答，语速加快，带着积压的愤懑：“夏珏，你听他的话！”

他看着她依旧平静的脸，那股无名火混合着巨大的失落，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防：“以前你只听自己的。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你心里清清楚楚，说一不二。我追你那么久，迁就你那么久，你没听过我一次。”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现在呢？现在你听他的。一杯咖啡而已，他说不让，你就真的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