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矜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主坐上已经年过四十之人,“当年之事,您做得如此果决,却又为何在事后平白懊悔多年,每年一月祈福,祈的是未归人,还是黎民福泽。”
“——或许有一日,您也会后悔当年留下了我。”
他一唇早已褪尽了血色,却是说得坚定,坚定得一如当年。
整整二十一年了。
那是连宣德帝都觉得漫长的二十一年。
回顾眼前的人,只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瞬人便是如此大了,可却一如从前的倔。
他不该因为今日他难得地顺从,便忘记,这人带着刺,专挑人厉害处。
宣德帝道,“朕十年前对你给予厚望,你便扔了剑,收了将军骨,转身就去随处浪荡。”
他那时以为他年纪小,又因为救驾之事名响天下,一时骄躁,便是忘了形,这才松懈了起来。
却没有想到,如此模样,一持续便是十年之久。
他越对人给予厚望,他便是越是懒散,他想要他成为的人,他却朝着反方向越走越远。
宣德帝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心里不畅快,大可与朕说,何必如此糟践自己。”
“……朕从前对你是有过误解”宣德帝道,“可这十年待你却不是假,朕的一片苦心,你究竟何时才能明白?”
楚矜道,“陛下多虑了,我不过是时间久了暴露了恶劣本性,我本就是个不上进的人,陛下何必对我多生期待。”
说不了几句便是这样。
罢了。
宣德帝疲惫地揉着了揉眉心,就着单手撑额,不愿再看眼前的人。
“你退下吧。”
楚矜抬眸看了主坐上的人一眼,随后直接转身便离开了。
卫津一见人出来了,便是一喜。
连忙把披风给人围系上,“殿下,您接连淋了几日的雨,府上已备好了热姜汤,属下先陪您回……”
话没说完,便察觉到楚矜的一身戾气:“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召洛家人回京的,你待会去查查,这几日朝堂之上,可有人说过什么。”
*
镇北侯府。
乔喜从外进来回禀告,“小姐,勤王归府了”。
洛宴宁手中刻刀也落下了最后一笔,“那正好,找个盒子来,让人把东西给送过去。”
摆于光下,活灵活现的玉雕立于其上。
“他赠我碧波簪,我便回他一物”,洛宴宁想起了姜嬷嬷带来的老家特产,“那日娘娘动了怒,不可能让人走得如此轻松,把姜嬷嬷带来的药膏一并捎带上送了去。”
一旁的颜梓便领命去办事了。
乔喜又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洛宴宁,“这也是勤王府送来的,说是让您一看便知。”
洛宴宁打开纸张,只见上面是一个地址。
……
镇北侯府的马车绕过幽幽小道,然后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洛宴宁对照了地方,确认无误之后让乔喜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嬷嬷,似乎是对她们的到来一点也不惊奇。
一言不发引着人便往里面走。
直到靠近了前厅,可以依稀听见教人习字的声音。
洛宴宁没过去了,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确实是习字。
习字的人她虽然不认识,但是观着面相与月仙有几分相像。
月灵竟是在这处。
嬷嬷这才开了口,“她叫月灵,母亲原是早些年太后身边的服侍丫鬟,十八年前宫内出了件事,慈宁宫中所有当值的丫鬟不是被处死,就是被遣送出宫。”
“她的母亲便是在那时候被送出了宫。”
“但是有一事极为奇怪,月灵的母亲便是在出宫后的第七年又被召回了宫里,一并被带走的,还有一家老小,月灵生而不会说话,便被留在了家中。”
或许是十八这个年限过于特殊。
又或者是自从洛宴宁梦见前世之后对所有遮遮掩掩的事情更加谨慎。
她敏感地问:“十八年前太后宫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当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死了”,嬷嬷凝神道,“死在那一年的,还有一个人。”
“——先太傅独女,镇北侯府的当家夫人,姑娘您的母亲乐希。”
洛宴宁踉跄退了步,衣角带动了一旁的花盆应声而碎。
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企图从这人平静至极的脸上看出点端倪。
但是没有。
嬷嬷始终连眼皮都没有动过。
洛宴宁又看向厅堂里的人,下意识地问:“她可知道些什么?”
嬷嬷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笑来,“或许知道,但她有口不能言,也不识字,便是知道些什么,也无法告知与人。”
太后……
梦境里,容瑜登基之后,太后便去了京都的庙中常伴青灯。
她那时候出行已经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以至于只能在太后出发之日在城墙上匆匆地看过一眼
此后这人便再未出现在梦中。
洛宴宁心中惴惴不安,“可有什么办法能治好这失言之症?”
嬷嬷摇摇头,“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之症,王爷已经找人瞧过了,皆是无法。”
嬷嬷也随着她的视线看着此时正在捏笔写字的人,“只能等她学会习字之后方能知晓当年之事了。”
洛宴宁出来的时候,仍旧觉得脚下踩的地不实,时常觉得自己便要这样一脚踏空了。
马车原路返回,乔喜刚才被屏退在了一旁,不知发生了何事。
此时见她去了一转后便魂不守舍,紧张的问:“小姐,那个月灵是谁啊,你怎么见了她之后脸色这样的难看?”
她上一次见到她家小姐如此样子,还是在年后容瑜拜访时。
洛宴宁只是兀自出神,手中已经不自觉地把衫裙角捏得皱巴巴的。
车夫已经行到了拐角处。
洛宴宁却忽然出声,“先不急着回府,改道成东街,我要见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