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矜记得,前世自己也曾这样病过一场。
当时诊治他的太医是这样说的,“积思忧心,郁结肺腑,乃是心病。”
恍恍惚惚之中,他好似又听到了那个太医的声音。
不真不切,他便也随了心,想着就此睡下去也挺好。
可是一松懈,便又掉入了那日大雪日。
大雪纷纷然,院中的红梅露出点点红,最是夺目。
与此同时,京都也隐隐约约也谣言传出,说是镇北侯的幺女即将成婚。
他那日大醉了一场,不知怎地走到了镇北侯府。
只是几个瞬息间,便踏入了那院中。
理智都没了,只剩下那些再也克制不住地随心所欲。
有什么在烧着心,促使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他在院子中见到了那棵同心梅,那里原先是棵白梨花,春日总能落一地梨花白。
可她不喜花落染泥,他便寻了这颗同心梅送她种于院中。
屋中灯油亮,镜前人正在专心致志地试簪,转而对着丫鬟莞尔一笑,似乎是在询问簪子好看吗?
他也跟着笑了笑,兀自答了一声“好看”。
可是声也太轻,风也淡淡,皆数埋于雪中。
簪是他寻,她很喜欢,他也很喜欢。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
她已经起身转圈,似乎是很欢喜身上的一身装扮。
裙摆摇曳,灯火新亮,无数杂影之中,他只专注于她身上。
然后迈出了步,想要脱口而出一句“我喜欢你”。
就在他满心欢喜地走向眼前人的时候,身后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动。
——有人落于墙角的声音。
屋内人也被惊动了,连向着窗外看。
却是只见一个已经转身欲走的背影。
洛宴宁带着乔喜急匆匆从屋内出来的时候,只在窗前见到了容瑜。
屋顶之上,无人知晓他静静地听完了所有。
容瑜说:“你若是嫁我,我必保你一身荣华富贵,阿宁,我不纳侧妃,此生唯你。”
“——只要你应下我,我必不会负你了”。
声声切切,说得不似有假。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痴心妄想地想要听听她是如何回答的。
明明回答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明明在他之前已经有良人了。
明明容瑜说的那些他也统统能做到。
明明……
明明自己不该动那些心思的。
可就是觉得很难过。
他与白雪一同归枕青瓦之上,见雪盖红梅,嗅寒风凛冽,却不觉冷,只望天莫亮,雪多下,好让他与红梅齐立,共入佳人眼。
第二日,雪过天晴,除了满袖寒霜,他什么也没有。
勤王病了的消息,一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甚至是连皇上都亲自来了勤王府。
人却始终高烧不退,数位太医叹息一声便拂袖离开。
他被困在了那场梦里,不管怎么做,始终都错过一步。
从此万劫不复。
隐隐约约之中,却有人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手中是块精致的糯米糕。
五六岁的小姑娘,半月前被人关于院中的时候又哭又闹,最后还咬了他一口。
小姑娘似乎是比上次瘦了不少,瘦得可以无视那锁链,直接从门缝之中进出。
他只是一转身,身形一变,便也成了那九岁孩童模样。
那时候的他粗麻布衣,一双眼睛乌黑透亮,却是抿着唇看什么都充着一股敌意。
她小小的,不哭不闹穿着华服的模样比一切东西都吸引耳目。
他诧异她竟然还会再来这里。
也诧异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她竟然还专门记了路。
她总能变着花样给他带各种各样的糕团小点,然后跟他讲自己喝的药有多么苦。
她说:“你出血了,你也要吃药了,药很苦,所以我把娘娘每日给我的甜糕都带来了,分你一半。”
他喜欢抿唇不说话,她便跟着学,不知不觉也养成了习惯,一不高兴就抿着唇不说话,活灵活现的。
那曾是他年少仅有的无忧时光。
他在南蛮院中见过一人,此后秀丽山川,吸睛美景皆不过尔尔。
他在那诸多苦味之中,品出了上.瘾的甜,往后余生,便心甘情愿地溺了进去。
*
楚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有一刻分不清今夕是何朝的茫然。
“殿下?”卫津紧张地唤着。
楚矜只觉得昏沉得如似梦中,他定定地发了会呆,忽然扭头问:“大雪日已经过了吗?”
卫津摇摇头,“殿下您病糊涂了,如今是初春,大雪日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楚矜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是梦。
梦里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
卫津见他回神了,便道:“洛姑娘来看您了”。
“什么时候的事?”楚矜忽地坐起了身来,看向他,“你怎么不叫醒我?”
卫津:“本来是要喊的,但是洛姑娘听说你烧刚退,就说她等等也无妨。”
话还没说完,便见人着急的出去了。
楚矜出来的时候,见人正在院子里逗弄那几尾锦鲤。
她微微弯身,拾着长袖,人影在水面上形成一幅淡墨画影。
稍许,那水墨图上便又多了一人。
洛宴宁回头去看,惊讶道:“殿下醒了?”
转而便从乔喜手中接过了东西。
洛宴宁见他脸色已经大好,便先把上面的盒子递给了他。
“这是木香膏”。
“——娘娘宫内有两个手持刺鞭的罗刹,下手快又狠,细密伤口不见血却易留病根,终年不愈,你用这个,便能保证药到病除。”
楚矜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还是觉得,一切就像是刚重生那样不真实。
见人没伸手接,只是看着她。
洛宴宁忍不住地催促道:
“殿下运气好,刚好赶上了我家嬷嬷从老家来带了此药,你若是再不接,我就要收回去了。”
洛宴宁看他。
奇奇怪怪的。
楚矜至此终于从梦魇之中完全地脱身了。
楚矜从她手中接过了,轻笑了一声,“躺得太久,突然糊涂了。”
洛宴宁不喜站在水边与人说话,便抬步往旁边走了几步,转走到了宽敞平地上。
勤王府倒是冷清,整个院中竟也看不见几个人。
稀稀散散的几个打扫丫鬟见了人过来,便是立马垂眸立于一边。
洛宴宁轻扫了一眼,好似不经意道,“殿下久居外地,勤王府空置,京中之人鱼龙混杂,万事还是小心地为妙。”
她自从梦了前世之后,便是把整个侯府之人都排查了一遍,拿不准的人,那是一概不要的。
楚矜明白她的意思,“你可放心,疑人不用,我自不会把祸害留身边。”
洛宴宁抬眸看了他一眼,或许是大病初愈,他面颊上还是有几分的苍白,往日张扬的神采此时倒是显出了几分规整克制。
既是提点,便是点到为止,算是还了当初他提醒自己小心容瑜之事。
洛宴宁回头唤来乔喜,“殿下曾赠我簪玉,宴宁思来想去都无物可还,便找了一块上好的石玉,给殿下做了一个环佩”。
乔喜便将盒子递给了一旁候着的卫津。
洛宴宁道:“物不珍,但贵在稀,便当还了殿下的赠簪情谊。”
有来有往,有承便有还。
她前世便是如此脾性,经历过那场大难之后,如今更加地谨慎了起来。
楚矜扬了扬唇角,连病容也好似随着这一下消散了干净。
他给人引着路,“洛姑娘分这么清,是怕我哪日以此要挟硬要你还了人情,所以先下手为强?”
洛宴宁侧眸看他,也没迟疑,“我想殿下既也知前世,就知道人心不古一词的重要之处,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你们天家子。”
若是别人,她自是不敢如此出言不逊,可他……到底是同患过难的,应是能明白她话中的谨慎之处。
果然,她话落,只见楚矜赞同的点点头,反问:“所以不管我做了什么,宴宁以后也必会还我一份?”
他问得奇怪,惹得洛宴宁驻足看了他了一眼。
又觉得心中那点异样的别扭是错觉。
“当然”,洛宴宁说,“不明不白的易生祸端,我喜欢清楚明白的。”
话落的时候,楚矜却停了下来,示意她往前看。
那竟然是一棵红梅。
楚矜笑了,“前几日刚运过来,既然你给我送了药,那它现在便是你的了。”
洛宴宁只见到那梅便熟悉到一枝一节都能在脑海中描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