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山间日暖,转瞬暮色垂落。
残阳把连绵山梁染成浅金,檐角融雪早已停了,只余下地面湿漉漉的水渍,映着昏柔天光。晚风掠过林梢,送来清浅草木气,裹着几分入夜的微凉。
竹舍内点起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柔柔铺开,驱散了山间暮色里的冷清。
苏清和收拾完院中草药,进屋生起炉火,又取来紫砂小炉、青瓷茶盏,在案前慢火煮茶。泉水在炉中微微沸起,氤氲白雾袅袅散开,清润的茶香慢慢漫了满屋。
谢临渊已能自如行走,靠在窗边木椅上,静看窗外远山隐入暮色。连日山居静养,他肩上伤势好了大半,脸色也褪去初时的惨白,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郁依旧未散。
苏清和将煮好的茶汤斟入两只茶盏,浅碧色泽,热气温香。他抬手推过一盏到谢临渊面前:“夜寒渐重,喝杯暖茶安神。”
谢临渊收回目光,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温凉。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味清醇淡远,不苦不涩,入喉便生出一缕暖意,缓缓熨着五脏六腑。
“好茶。”他难得主动出声,语气平静无波澜。
苏清和坐在对面,轻轻执盏浅啜,灯下眉眼温润柔和,笑意浅淡:“只是山间野茶,自己亲手焙制,比不得城里名茶贵重。”
“贵在清净。”谢临渊淡淡道。
这话倒是由衷。他尝过无数贡茶御茗,奢华精致,却从没有哪一盏,比得上此刻竹舍油灯、山野清茶来得心安。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炉火轻微噼啪,窗外风声低低掠过竹枝。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刻意找话,却也不觉尴尬。
沉默半晌,还是苏清和先开了口,语气随意,似随口闲谈:“看公子身形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出身,想来从前应是身居繁华,怎会孤身负伤,坠于寒山荒林?”
他问得极轻,没有打探隐私的刻意,只是夜下闲话,听与不听,全凭对方心意。
谢临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微微沉了沉。
朝堂构陷,皇权争斗,家族倾覆,血海深仇……桩桩件件,皆是染血旧事,沉重不堪,他从不与外人言说。
可对着眼前这温润平和的人,对着这一盏暖茶、一屋安宁,他竟生不出敷衍搪塞的心。
良久,他声音低缓,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意:“世事浮沉,身不由己罢了。”
一句轻轻带过,不愿细说前尘。
苏清和也不追问,只轻轻点头,了然道:“也是。人世本就多风雨,起落无常,身在局中,往往难以自主。”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我年少时也曾居于繁华都城,后来看透纷争纷扰,便辞别亲友,归隐寒山,守一间竹舍,伴草木度日,反倒自在许多。”
谢临渊微怔,看向他:“你曾住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