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宫墙檐角的晨露还未滴落,清冷的雾气便缠上了朱红廊柱,将整座皇宫笼在一片微凉的朦胧里。
早朝开始没多久,宫门外已传来新一轮通传。
“北殷国使臣,求见陛下——”
一声唱喏,殿内气氛瞬间绷了起来。
文武百官皆是一怔。
大雍与北殷交战多年,积怨深重,三年前还是兵戈相向、血流漂杵的死敌,今日竟会主动遣使入京?
单阙端坐龙椅之上,思绪又被拉了回去。
北殷。
三年前北殷与大雍交战,我国连败三阵,退无可退,单阙索性亲自率兵出征,领着三万边军,深入北殷境内七百里,奇袭粮仓,断其退路,一战击溃北殷主力,连收三城,硬生生把北殷逼到不得不遣使求和的地步。
那是他最锋利的一次出鞘。
也是从那一日起,天下皆知,这位皇帝看似温和,骨子里藏着雷霆手段。
单阙面上依旧淡漠,只淡淡开口:“宣。”
不多时,一行身着北殷官服的使臣,身后跟着一清雅绝尘的女子,在内侍引领下缓步入殿。
为首之人年约四旬,气质沉稳,不卑不亢,步履规整,一看便是久在朝堂、深谙礼仪的重臣。
而那女子立在使臣身后,一身北殷王室正礼装束。
外袍是玄色织金暗纹大袖衫,衣摆绣着北殷王族独有的纹路,金线只在转身时才微露冷光,沉雅而不失威仪。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边,衬得她面色温雅,气质沉静。
内搭月白交领中衣,腰束同色织金宽幅玉带,腰间垂着两枚小巧的墨玉珮,行动间无声无息,端庄有度。
长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横簪固定,余下青丝顺垂肩头,无过多珠翠,只鬓边别了两朵小小的冰蓝色绒花,是北殷寒地独有的花种,清冷淡雅。
她一身装束素而不寡,华而不艳,既守外臣之礼,又显王室气度,望向单阙时,垂眸敛衽,礼数周全,无半分逾越。
想必就是北殷清平长公主了。
只是……她来此是所为何?
一行人走到玉阶之下,齐齐躬身,行的是对一国帝王最隆重的大礼。
“北殷使臣,见过大雍陛下。陛下当年亲征之日,威震北疆,殷人至今不敢忘。”
“今日得见天颜,臣等惶恐。”
语气恭敬,姿态谦卑。
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北殷这次,不像是来闹事的。
单阙眸色平静,目光落在为首使臣身上:“北殷此番遣使,所为何?”
使臣直起身,双手捧着国书,高举过顶:“我国王感念陛下天威,深觉往年兵戈之误,百姓流离之苦,特遣臣等入京。”
“一为向大雍谢罪,二为割三城以表诚意,三为重划边境,开放互市,两国永罢刀兵。”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低低哗然。
割城、谢罪、停战、互市。
这哪是来议和,分明是俯首称臣。
百官脸上皆露出喜色。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能以这般体面的方式结束战事,是大雍之幸,是苍生之幸。
单阙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神色未变,声音平静威严:“北殷心意,朕已知晓。国书呈上来。”
使臣恭敬上前,将国书递上。
内侍接过,转呈龙椅。
单阙展开,一目十行。
前面皆是谢罪、停战、割城、通商的条款,言辞谦卑,句句恭敬。
可看到最后一段时,他捏着宣纸的指尖,骤然一紧。
使臣恰在此时,再度躬身,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我国王还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我朝清平长公主,乃国王嫡女,聪慧端雅,貌美贤淑,一直仰慕陛下威名。”
“国王愿以嫡女长公主,嫁入大雍,立为皇后,两国永结秦晋之好,自此子子孙孙,不复交战。”
“恳请陛下,纳公主入宫,以安天下,以固邦交。”
——和亲。
立后。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殿文武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动容。
“陛下!此乃天赐良缘啊!”
“北殷以嫡女和亲,诚意昭昭,两国联姻,北疆可定!”
“陛下,臣恳请陛下应允婚事!迎娶长公主,立为皇后,上安宗庙,下安万民!”
一声声劝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大殿之上。
单阙握着国书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一生,从未想过立后。
从未想过与旁人共枕,同掌江山。
他的后位,从一开始,就空着。
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人,且只装的下一人。
可此刻,北殷以最体面、最无法拒绝的姿态,把这道难题,摆在了单阙面前。
应允,负他。
拒绝,负天下。
龙椅上的帝王,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眸中情绪,第一次在朝堂之上,沉默得太久。
而底下百官越劝越急。
“陛下!长公主配您,天作之合!”
“陛下不可因私废公啊!”
“请陛下为大雍万千子民,应允婚事!”
喧嚣之中,一道玄黑身影,缓步踏出。
是梵野。
梵野动了。
他走得很慢,黑衣扫过白玉阶,停在殿中,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温软,听不出半分异样:
“陛下——”
“北殷诚意拳拳,长公主贤良淑德,与陛下乃是天作之合。”
“臣……”
他微微抬眼,艳绝的眉眼弯起,笑意温软无害。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恭请陛下,应允婚事。”
那一瞬间,单阙心口猛地一缩。
周遭明明吵吵嚷嚷,百官的劝诫声声回荡在大殿之上,缠绕在王座上的帝王周身。
可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所有声音突然消失,分列在大殿两旁的文武官急速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