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掉入了深渊。
掉入了一个名为梵野的深渊。
他想挣扎,想逃脱,想向上抓住一丝光明,但没有人救他,他常常在快爬出深渊时被一双双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拽回去,或是在最后时刻卸下所有力气,任由自己掉下去。
“臣,恭请陛下,应允婚事。”
应允婚事。
应允。
婚事。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大殿之上,像一片落雪,落在他的心口,一触即融,却寒透了四肢百骸。
满朝文武都在附和,都在称颂梵野深明大义,都说妖臣难得有此清醒时刻。
单阙坐在龙椅上,指尖几乎要嵌进扶手的木纹里。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变得遥远、模糊、失真。
全世界,只剩下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梵野站在玉阶之下,微微躬身,衣袂垂落,姿态温顺得像个最忠心不二的臣子。他抬着眼,望上来,眉眼依旧艳绝,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
是的,他在笑。
笑得坦荡,笑得无害,笑得……像是真的在为他着想,为大雍着想,为天下苍生着想。
可他的眼神在告诉单阙:
我要你立别国公主为后,与他人结秦晋之好。
我要你当着全天下的面,亲口应下这门婚事。
我要你把我们之间那点仅存的、见不得光的过往,彻底碾得粉碎。
你爱你的江山,爱你的子民,那你有本事就把我彻底放下,就像当年,你弃我如敝屣。
单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雪夜。
也是这样走投无路的绝境。
也是这样,他亲手推开那个缩在冷宫角落里,冻得发紫,却不哭不闹的孩子。
而今,风水轮流转。
轮到梵野,亲手把他推给另一个人。
轮到梵野,笑着看他,亲手埋葬他们的过去。
我站在你面前,笑着祝福你,迎娶别人。
我亲手,把你让出去。
就像当年,你亲手,把我丢弃一样。
单阙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龙袍之下,他的骨血在尖叫,在嘶吼,在逐渐疯狂。
单阙的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国书边缘被攥出深深的折痕,墨字晕开一小片,像心口渗不出的血。
满朝的劝进声还在耳边翻涌,北殷使臣垂首静待圣裁,清平长公主静立阶下,眉眼温婉,恰是天下人眼中最完美的皇后模样。
而阶下那道玄黑身影,依旧垂着眼,唇角的笑意浅淡得近乎温柔,仿佛真的只是在尽一个忠臣本分,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单阙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梵野身上。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没有丝毫帝王该有的凌厉辩驳,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只剩一片沉到极致的静,静得像冰封十年的寒潭,连一丝波澜都无。
殿内的呼吸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帝王的决断,等一句定天下安宁的金口玉言,等陛下开口说一声“准奏”。
单阙薄唇微启,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清冽的嗓音穿过满殿喧嚣,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北殷诚意,朕心领了。”
一句话落,百官面露喜色,使臣微微松气,唯有梵野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可下一秒,帝王的话音轻轻一转,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但和亲一事,朕不准。”
三字落下,金銮殿瞬间死寂。
百官愕然抬头,满脸不敢置信,丞相更是猛地抬首,声音都在发颤:“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乃安邦定国之大计,您怎能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单阙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朕坐拥大雍万里江山,守四方边境,靠的是铁甲雄兵,是将士兵刃,是朝堂清明,从不是靠一宫妃嫔,一段联姻。”
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落在北殷使臣身上,言辞坦荡,威仪自生:
“北殷愿割城谢罪,罢兵互市,朕欣然应允,两国自此罢战,百姓安居,此乃苍生之福。”
“但若要以联姻绑缚两国,不必。大雍的安定,无需用朕的婚姻来换。”
话音落,他微微抬眸,视线再次落回梵野身上,没有丝毫闪躲,没有半分掩饰。
那一眼里,有一种沉定如石的坦荡——
我不装了。
我就是放不下你。
龙袍猎猎,烛火爆鸣。
单阙站在九天之上,向着深渊之下的人,伸出了手。
梵野,你看。
你不用逼我。
不用拉我。
不用将我推入绝境。
我心甘情愿。
为你,坠入深渊。
与你,共疯共生。
你凝视深渊,深渊回头吻你。
你我本是同类,疯得天生一对。
梵野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出冷硬的线条。
他以为会看到单阙的妥协,看到他的两难,看到他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戴上更厚的面具,亲手斩断所有旧情。
可他没想到。
这个他处心积虑要逼疯、要逼到众叛亲离的帝王,竟在全天下面前,卸下了所有权衡利弊,卸下了所有帝王算计,直白得近乎残忍地,选了他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臣。
满朝文武还想再劝,单阙却已抬手,语气淡然而决断:
“此事不必再议。北殷所求,除和亲外,一应准奏。退朝。”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帝王已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扫过玉阶,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走。
满殿文武僵在原地,丞相攥着朝笏的手青筋暴起,终究是没敢追上去。北殷使臣面色青白交错,张了张嘴,看着帝王离去的方向,竟也无从置喙。
唯有清平长公主依旧垂着眸,鬓边冰蓝色绒花轻颤,眼底无惊无怒,只剩一片看透世情的淡然。
玉阶之下,梵野缓缓直起身。
玄黑衣袂垂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绝。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后殿门,方才温顺恭谨的笑意早已散尽,艳绝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极淡的怔忪,随即被更汹涌的疯戾与滚烫的占有欲吞没。
他赢了。
又好像,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