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万荔。
万荔怎么会在图书馆后广场上的那颗树里?
江其深忍着痛,从树枝的缝隙中看出去,万荔的脸已经和枯树长在了一起,他的五官融入大树的纹理中,狰狞的表情好像树干生长的纹路。
“杀了你们,我就是第一!!!”
万荔的声波重锤般顺着藤条的枝干冲击江其深,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眼前一片昏黑。
回血的药瓶用完了,绝不能再受致命伤。江其深握住枝干,戒指迸发出一阵光电,枝干从握处烧断,他跌到地上,顺势一滚,藏进地上的裂缝里。
裂缝有三四人宽,深处悬崖般起伏不平,勉强借力站稳,老树枝干的纹路再次变化,呐喊声此起彼伏——
“求求你别再骂我了,不要骂我了……”
“我不想杀你,你闭嘴好不好!”
“第一只有一个,只有我才能是第一……”
“好想逃出去啊……妈妈,我好想走啊。”
“我想回家。”
无数张狰狞可怖的脸倏忽变幻,树干中好像封存着几百年来被这座学校吃掉的无数冤魂,他们的尸体滋养树根,鲜血浇灌树干,仇恨滋养着树冠,树木郁郁葱葱,树根好像章鱼的爪子一样,从地底包裹住整座学校,这里的所有怨恨和痛苦都是它的养料。
树干上的纹路不断变换,好像被封印其中的怨灵在竭力挣脱,它们的脸印在纹路上,呈现出狰狞恐怖的五官。
万荔的五官在树干的最上方,睥睨众生般垂着眼睛,他的表情充斥着愤怒,时而露出怯懦的恐惧。
“江其深,你都毕业了,还回来干什么?”
江其深的记忆随着这一句话又发生改变。
记忆中,他在曙光学院上了十几年的学,十几年没有休息的压抑生活把他的精神逼到尽头,无休止地考试,不断批改的对错题目,不留余地的审视的目光,就像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的放大镜,锁在他身上,每抓住一点错误,就要上纲上线,演化为不容置疑的人身攻击,犹如千万柄利箭穿心而过。
他在一次又一次重创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熬到毕业的那天。
没有想象中的光环和荣誉,也没有真正如释重负,因为他发现,即使毕业了,那骂声和对微小错误的应激式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根本擦不掉十几年曙光式学习在他精神和身体上留下的痕迹。他开始报复性饮食、成宿成宿熬夜,好像想通过这些极端行为来反抗过往生活对他精神造成的桎梏。
但结果是,没有任何作用。
他成宿成宿失眠,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别人的指责声,声音像一层层浸了水的棉被,压在他身上,冰得他浑身发冷,重得他喘不过来气。
“我来……”
江其深感觉到自己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震动出来。
“我来杀你。”
对,我是来杀他们的。
把他们都杀了,脑子里就会安静了。
江其深轻轻歪下脑袋,他自如地伸出手,一股靛蓝色的光芒凝结在掌心,气球般奇异地膨胀起来,一切喧嚣的声音瞬间远去。
蓝色的光芒仿佛结界一般,展开之处绝对的寂静,微细的灰尘都浮悬在空中,空气变得像果冻一样。
古树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枝条仿佛被定格,江其深成为这片领域的绝对主宰,单薄的身影缓步慢行,停在树根处。
古树的树根把泥土拱起来,看着就像一个个坟堆,江其深望着坟堆出了一会儿神,仰起头,这个角度看树干,树干上扭曲的脸缠绕在一起,像堆叠的噩梦。
只要能杀掉他们——
他抬起手,蓝色的光芒逐渐模糊,抹杀的信念不断涌现,从脑海深处流到脊背、胳膊、手掌。
忽然指根剧烈疼痛,像被猫狠狠咬一口,江其深一个激灵醒来,蓝色光雾顿时消散!
“哎?”
万荔呼啸着甩下藤枝,江其深脑子还在发懵,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当头挨了一下,整个人被抽的滚了出去,血溅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万荔哈哈大笑,他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笑过了。他从踏入曙光学院的一刻起,被逼着追赶所谓的“更好的成绩”,几十双眼睛X光线一样扫射他每一处缺点,好像他生来就是一只阴沟里的耗子,披了一张人皮,却瞒不过老师们的火眼金睛。
他在学校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煎熬,不是担心被老师吃掉,就是怕被同学杀掉,这种生活他过得太久,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曙光学院了,那些“毕业”和“更美好的未来”连许诺都算不上,但他们要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牺牲现在,阉割自己幸福和快乐的能力,背负“普通”的罪孽,把自己驯化成滚轮里的仓鼠,不断向前、不断向前,跑到力竭而亡。
哪有尽头呢?
没有尽头的。
所以比起愚蠢的在滚轮里耗尽一生,让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才是更好的选择啊。
安稳的、再也不会有人来争抢的第一名,永远光环在身。不用再担忧今天会挨什么骂,不用再小心翼翼看别人的脸色,不用被当成反面教材反复羞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排名超过了自己,不用吃咸菜和酱豆,不用躲在被窝里偷偷学习。
在曙光学院,成为第一名,才有资格成为一个人,享受正常人的呼吸。
是的,就是这样的。明明我也付出了一切,明明我榨干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和热情,怀揣全部希望选择这条路,凭什么不能获得第一呢?
“怎么了江其深?爬不起来了吗?”万荔笑声几乎疯癫,“这么容易放弃,你这样怎么能在社会上生存下去?学校外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你还不如……就死在这里呢。”
“不如死在这里呢。”
“不如死在这里呢,反正也没希望了,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到此为止吧、到此为止吧到此为止吧到此为止吧——
一道树藤闪现江其深的头顶,尖端刀刃般锐利。江其深匍匐在地上,浑然未觉。
江其深大脑发出警报的嗡鸣,脑子一阵阵眩晕。
虽说是玩家,但身体还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根本经不起太多摔摔打打,刚刚万荔摔他那一下,把原本就撞断的肋骨伤的更严重了。
他感觉身体在流血,不是外边的伤口,是身体内部的,血腥味一股一股从喉咙里反出来,脑子晕的趴都趴不住,他头埋得很低,像认错,像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