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京城褪去昨夜沉沉暮色，晨起薄雾笼罩朱墙，薄薄一层白霭缠绕宫阙檐角。长街车马早醒，商贩开市，人声喧嚣再度漫遍整座城池，烟火热闹，掩盖暗处所有阴私算计。

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

实则暗流早已浸透每一处门阀庭院、官署衙门。

柳府，清砚斋。

这间书斋坐落于青芜院西侧，清静避世，四面立着雕花木窗，窗前栽种一片青竹。屋内檀香浅浅，墨香绵长，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典籍卷宗，皆是柳氏世代留存的文史、吏治、刑狱古书。

自昨夜伫立廊下沉思过后，柳煜一夜未眠。

案前烛火燃至天光微亮，残蜡凝落成斑驳蜡痕。桌上平铺三张宣纸，笔墨工整，字迹清瘦凛冽，纸上逐条罗列萧凛一案牵连人员、朝堂派系、外戚人脉、世家姻亲，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她指尖捏着一支细杆狼毫，笔尖悬于纸面，凝眸看着纸上错综复杂的人脉脉络。

昨夜青禾打探而来的流言，一字一句，尽数落在她耳中。

朝堂之人，不仅意图拆分长孙鉴兵权，还要污她名声，以女子干政、逾矩越界为由，攻讦柳氏行事不严，以此掣肘柳丞相，逼迫柳家在会审之时保持缄默，不可为北疆一案多说一字。

用心卑劣，算计阴毒。

北疆浴血、将士埋骨，在这群权贵眼中，不过是一场用来打压异己、制衡将门、削弱文官派系的棋子博弈。

“小姐，这是今早从外间递进来的市井流言。”

青禾端着一盏温热清茶入内，手中还握着一张粗糙麻纸，纸上墨字潦草，是坊间流传的碎言闲语。纸张被人手反复传阅，边角褶皱，墨迹浅淡。

柳煜垂眸扫过纸面。

字字诛心，刻意捏造。

有言她借游历之名随军，魅惑将帅；有言她一介闺阁女子，妄断军政，手段阴狠；更有甚者，编造虚词，污蔑北疆战死将士，言此战损耗过重，皆是二人决策失算所致。

笔墨轻薄，杀人无形。

市井流言最是蛊惑人心，无需证据，无需查实，只需口口相传，便能污人清白，毁掉一人一世名声。

柳煜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纸面，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唯有眸底深处凝着一层薄凉寒意。

“谁放出来的？”她轻声发问，语调清淡。

“是城西外戚一脉掌控的书坊，连夜印刷，今早分发至茶寮、酒肆、市井街巷。”青禾压低声音，语气愤懑，“分明是刻意为之，就是要在会审之前，败坏您与长孙将军的名声。”

柳煜将麻纸置于烛火之上。

微弱明火舔舐纸角，黑色焦痕缓缓蔓延，潦草墨字尽数化为灰烬。细碎纸灰落在白玉瓷盘之中，轻飘飘，无半分重量。

“不必动怒。”

她放下狼毫，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茶水微温，苦涩回甘。

“他们越是急着散播流言、刻意抹黑，便越是心虚。”

萧凛罪证确凿，蛮族盟约、走私账册、官员供词样样齐全，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世家外戚无正当理由发难，只能借流言造势，扰乱视听，试图在会审之前，先折断她与长孙鉴的声名。

名声若碎，纵使证据确凿，在百官眼中，也不过是两个心性狠戾、急功近利的后生。

“父亲那边可有动静？”柳煜转头问道。

“老爷一早就去了中枢官署，临行前吩咐，不许小姐过问外间杂事，安坐府中即可。”青禾如实回话。

柳煜淡淡颔首。

父亲老成持重，深谙朝堂生存之道。他刻意压下风声，不让她接触朝堂纷争，是想护住她最后一点清净，不让污浊流言脏了她的眼界。

可她身在棋局，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柳煜抬手，将案上人脉图谱卷起，系上素色丝绳，妥善收进紫檀木匣。木匣锁扣轻合，清脆一响，如同她此刻骤然落定的心思。

她生于柳氏，长于朝堂，自幼习得谋算权衡。

既然旁人执意要将她拖入泥潭，那她便顺势入局。

不求权柄，不求声名，只求北疆亡魂不被污蔑，只求忠良将帅不遭构陷，只求这浑浊朝堂，能有半分公道。

“青禾。”

“奴婢在。”

“去备一份薄礼。”柳煜眸光清淡，唇角微抿，“送往东郊裴氏旧宅，赠予裴老御史。无需写明拜帖，只送一坛陈年清酒，一册刑狱辑要。”

青禾瞬时会意。

裴老御史，当朝最刚正不阿之人，年近花甲，性情耿直，不攀附外戚，不勾结世家，独守御史台清规，向来厌恶朝堂私谋、刻意构陷之举。

此人，便是柳煜提前埋下的一枚暗棋。

无需言语求情，无需直白站队。

一坛清酒敬风骨，一册古书明本心，已是最大的暗示。

青禾应声退下，步履轻缓，悄然离去。

书斋之内重归寂静。

天光透过竹窗，落下一室斑驳碎光，映着女子清冷侧颜。她静坐案前，闭目凝神，脑海之中一遍遍复盘会审流程、供词顺序、证据排布。

她要保证，三日之后金銮殿上，每一句供词、每一份证据，都无懈可击。

也要护住那个人，不被朝堂暗箭，伤至分毫。

……

同一时辰，长孙府。

习武场青石冰冷，晨霜尚未消融，薄薄白霜覆在地面，寒气侵骨。

长孙鉴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未披外袍，手握一柄长款弯刀，独自立在空旷场地之中。刀刃破空，风声凌厉，一刀一式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花哨招式，尽是沙场杀敌的杀伐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