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未破晓。
京城尚沉在沉沉暗蓝夜色里,长街无灯火,万户皆安眠。唯有厚重城墙之上,戍卒手持火把,橘红火光摇曳,照亮冰冷青砖,也映出城门之下一列肃静军伍。
北城门,铁门沉重,寒意森森。
长风穿城而过,卷起满地残絮,冷冽空旷。
京中权贵送别,素来偏爱南城门。江南风雅,水路温柔,送行皆是车马簇拥、宾朋满座、锣鼓相送。唯有去往北疆之人,永远自北门而出。
北门之外,无繁花,无烟雨。
只有漫漫黄沙,连绵寒山,终年不化的寒霜。
长孙鉴一身玄色常服,褪去朝堂银甲,一身简便劲装,墨发高束,腰间佩一柄短刃。没有浩荡仪仗,没有高官相送,甚至无一名长孙府族人前来送行。
城门空旷,人马寥落。
麾下铁骑整齐列队,黑衣黑马,肃立如碑,呼吸压至最轻,不扰京城半分静谧。
暗卫牵来战马,低声禀报:“将军,粮草军械全数装车,随行铁骑三千,皆是常年戍边老兵。城防文书、边关调令已核验无误,即刻便可启程。”
长孙鉴抬眸,望向沉睡的京城。
夜色朦胧,朱墙隐在黑雾深处,层层叠叠的屋宇连绵成片,看不见城南柳府一隅青竹庭院。
这一座困住无数人的繁华牢笼,他来时满身霜血,去时一身清冷。
三日留京,风波跌宕。
朝堂发难,帝王试探,君臣隔阂,无声别离。
无人为他送行。
本也该是如此。
长孙家世世代代戍守北疆,早已习惯冷清离京。百年将门,看似门第煊赫,实则在京中孤立无援,无姻亲扶持,无党派盟友。
朝堂之上,武将式微,外戚盘踞,文官抱团。
唯有他,永远孤身。
“开城门。”
他语声平淡,无半分波澜。
沉重的黑色城门,在轴枢转动的沉闷声响里缓缓向内推开。门外冷风呼啸,裹挟着北地独有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刺骨侵骨。
那是他刻入骨血的故土气息。
暗卫牵马上前,长孙鉴足尖轻点,利落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孤峭,立于夜色寒风之中,背影决绝,无半分留恋。
“启程。”
一声令下。
马蹄轻踏,车轮滚动。
三千铁骑,无声出城。
一行人踏碎拂晓前的浓重黑暗,渐渐远离巍峨京城,将繁华喧嚣、朝堂阴私、朱墙算计,尽数抛在身后。
……
行至城外十里长亭。
天色微亮,破晓曙光破开暗沉云层,浅淡金辉洒向荒芜官道。
京城轮廓已然遥远,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暗色剪影。
队伍暂且停驻,休整人马。
荒亭破败,石柱斑驳,四周野草疯长,无人打理。亭外是一望无际的空旷原野,风过枯草,簌簌作响,荒凉苍茫。
暗卫递上一壶冷酒,立于身侧。
“将军,此番离京,短期恐难归京。永宁侯虽暂时蛰伏,但外戚党羽仍在暗中活动,要不要属下留在京中,继续监视柳府动向?”
长孙鉴接过酒壶,指尖触到冰凉瓷身。
他抬眸回望南方,视线穿透层层雾霭,遥遥望向那座看不见的城池。
“不必。”
他拔开塞子,仰头饮下一口冷酒。酒水辛辣,灼烧喉咙,冷意顺着血脉沉落心底。
“圣上忌惮,不可留尾。”
一字一句,冷静克制。
他知晓帝王心思,君王最厌臣子自作聪明、私下牵绊。他本就兵权在握、声名鹊起,若是离京之后仍在京中私留暗卫、紧盯柳氏,一旦被察觉,便是坐实结党私交的罪名。
他可以承受旁人构陷,可以承受朝臣敌视,却不能给任何人,留下伤及柳家的把柄。
宁可断尽牵连,宁可无声远离。
唯有疏远,方能保全。
“京中之事,暂且搁置。”长孙鉴将酒壶搁置石桌,眸光冷沉,“外戚动作、朝堂动向,按月密函送至北地,不必频繁传信,惹人耳目。”
“属下遵命。”
暗卫垂首,不再多言。
风卷枯草,旷野寒凉。
四下无人,周遭寂静无声。长孙鉴独自立于破败长亭,孤身一人,孑然眺望南方。
这一路向北,越走越寒,越走越荒。
往后关山阻隔,千里路遥,再无京华相逢,再无灯下并肩。
北疆冻土,黄沙漫野,是他一生归宿。
而那座温润京都,青竹庭院,素衣清冷的女子,从此便只存于遥遥念想之中。
他从不信神明,不信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