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立于荒芜长亭,心底却生出一丝荒唐期许。
愿她闭门安稳,愿她远离纷争,愿外戚暗谋不伤她分毫,愿那一身干净素白,永远不染京华浊尘。
思念藏于眼底,压入心骨,不动声色,无人察觉。
……
三日之后,队伍踏入北疆地界。
山河风貌,骤然变换。
没有京城葱郁草木,没有长街繁华烟火。
入目皆是连绵荒山,枯黄野草,冻土硬石。凛冽寒风终年不休,刮过戈壁荒原,卷起漫天沙尘,灰蒙蒙遮蔽长空。
边关城关冷峻肃穆,城墙斑驳裂痕,尽是战火留下的痕迹。戍边士卒甲胄陈旧,面色黝黑,身姿挺拔,永远坚守在荒芜冻土之上。
这里粗糙、苍凉、苦寒。
却是长孙鉴长大的地方,是长孙一族世代死守的疆土。
边关将士听闻将军归来,全城士卒列队相迎。
黑甲成行,铁骑列阵,号角低沉吹响,苍凉声响回荡在空旷戈壁。
“恭迎将军归北!”
震天喊声,铿锵有力,震碎北疆长久的死寂。
长孙鉴勒紧缰绳,黑马人立而起,马蹄重重踏在冻土之上。
他端坐马背,眸光凛冽,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将士。眼底的温柔惦念尽数敛去,重新覆上属于北疆主将的冰冷锋芒。
这里没有朝堂算计,没有虚伪客套。
只有铁甲忠魂,只有生死相依的袍泽。
回京一趟,看透京华浮华凉薄,他反倒更加清醒。
京城是权贵博弈的棋局,而北疆,是他的刀,他的骨,他的底气。
唯有牢牢握住北地兵权,稳住边防势力,守住这一片苍茫山河,他才有资格在遥远北疆,遥遥护住京中一人。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不惧朝堂风波、外戚暗谋。
入城主帐,军文堆积如山。
叛党残余、蛮族动向、城防修补、粮草调度、兵力排布,繁杂军务铺满整张案几。
下属官吏垂首禀报:“将军,萧凛余党尚有残兵藏匿边境荒山,偶尔劫掠村落;蛮族经上次重创,暂时按兵不动,但暗中集结兵力,恐秋后再来冒犯。北疆三城流民已妥善安置,屯田开垦、房屋修缮皆有序推进。”
长孙鉴俯身翻看卷宗,指尖划过冰冷纸面,神色淡漠冷静。
“肃清残党,不留后患。荒山布防,连夜搜捕。”
“边境加派斥候,日夜巡查,紧盯蛮族动向,但凡有异动,即刻上报。”
“屯田持续推进,抚恤名单逐一核对,阵亡将士家属,按月发放抚恤,不得克扣半分。”
条理清晰,杀伐果决。
短短数语,敲定北疆全部防务。
褪去京中隐忍牵绊,他重新变回那个杀伐凛冽、掌控全局的北疆主将。
夜幕降临,北疆月色寒凉,比京城更显孤冷。
主帐之内,烛火摇曳。
旁人尽数退下,帐中只剩他一人。
案头摊开一张空白信纸,墨砚研好,毛笔搁置一旁。
他静坐良久,指尖摩挲笔杆,却迟迟未落一字。
山海相隔,书信难传。
如今帝王猜忌,外戚紧盯,任何一字笔墨,皆有可能成为旁人拿捏的把柄。
有些惦念,终究不能落笔,不能言说。
长孙鉴抬眸,透过帐帘缝隙,望向冰冷皎洁的圆月。
同一轮明月,照遍万里山河。
既覆北疆寒霜,亦落京华青竹。
他无声垂眸,将空白信纸缓缓卷起,锁入最深处的密匣。
无需落笔,无需传信。
山河辽阔,明月为证。
他在遥远北地,守边关,握兵权,稳一方安宁。
只求换她在繁华京都,平安顺遂,岁岁无虞。
夜色沉沉,寒风吹拂军帐,发出沉闷声响。
北疆孤寂,京华暗流。
南北两地,遥遥相望。
一人身居苦寒边关,执刀守山河;
一人困于繁华深宅,静默观棋局。
风起霜落,万里相隔。
有些牵绊,藏于风月,隐于心底。
终生不言,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