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浸京华,落叶覆满宫道。
朝堂乱象日深,江南民变初起,西北旱荒未平,流民沿路漂泊,哀声隐于市井烟火之下。紫宸殿里依旧党争不休,外戚揽权,帝王猜忌日重,满朝文武,要么趋炎附势,要么缄口避祸,肯实心为国者寥寥无几。
柳丞相身居中枢相位,眼看旧朝朽烂如斯,心底早已清明——此朝气数已尽,再难挽回。
他半生立身文官清流,守礼教、持公心,并非愚忠迂腐之辈。看透帝王制衡无度、外戚祸乱朝纲、世家只顾私门基业,便知这江山迟早要改天换地。
放眼天下藩镇武将、门阀子弟,唯有北疆长孙鉴,将门正统,心性沉敛,治军有方,体恤苍生,手握重兵而不暴戾,身居苦寒而心怀山河,是唯一能拨乱反正、安定天下的人选。
更何况,女儿柳煜与长孙鉴北疆同行,患难相扶,心性相知,默契天成。于公,是能安社稷的文武相济;于私,是儿女宿命牵绊。
柳丞相早已打定主意:与长孙鉴通联,稳朝堂清流,保柳氏根基,静待其南下定鼎,辅佐开创大胤新朝。
只是此事凶险万分,一旦泄露,便是通敌谋逆、株连九族的大罪。故而他隐忍不发,只借密信暗渠,悄无声息布局。
……
柳府,深夜,密阁。
这间阁楼深藏府院最僻静处,平日无人涉足,四周竹树掩映,隔绝耳目。阁内烛火幽微,檀香轻绕,桌上摊着京中朝局总图、地方藩镇人脉,还有一封封封缄严密的暗信。
柳丞相独坐案前,鬓边霜色更浓,神色沉凝,目光落在案上北疆密函。
那是长孙鉴遣心腹暗卫,绕道千里,避开朝堂耳目,辗转递入柳府的私函。
信中无半句私情闲话,通篇皆是时局研判、北疆布防、流民安抚、藩镇拉拢的筹谋,字字沉稳,句句有帝王胸襟。
门外轻响,柳煜缓步走入密阁,素衣静立,轻声行礼:“父亲。”
柳丞相抬眸,招手示意她近前:“夜深了,怎还未歇息?”
“女儿见书房灯火未熄,猜到父亲忧心朝局,特来看看。”柳煜走到案边,目光扫过那封北疆来信,眸色平静,并不讶异。
柳丞相也不遮掩,坦然直言:“与长孙鉴,早已通联是灭九族的大罪,可如今朝堂腐败,帝王昏庸……。”
柳煜颔首:“女儿心里有数。”
从金銮殿并肩破局、养心阁同受帝王敲打那日起,她便看得出,父亲早已然留意长孙鉴的格局心性;后来外戚步步紧逼、朝政日渐腐坏,父亲暗中布局清流人脉,悄然与北疆搭上线,她早已看破,只是不点破。
“你可知我为何执意与他联手?”柳丞相缓缓问道。
“旧朝已腐,君心难测,庙堂无骨。”柳煜语声清浅,条理分明,“外戚盘踞,世家营私,帝王只懂制衡不懂安民,天灾人祸叠加,民变四起,乱世必至。放眼天下,唯有长孙将军扎根北疆,军心归附,民心所向,有杀伐之力,亦有安世之心。”
“父亲是想为柳氏留后路,为清流存文脉,更为这破碎山河,择一位明主。”
一语说透内里根由。
柳丞相眼底掠过几分欣慰,轻叹一声:“你看得通透。”
“我为官半生,忠于江山社稷,不忠于昏庸帝王。如今朝堂烂到根里,再守着旧朝,不过是陪着一起覆灭。柳氏百年文臣世家,不能随朽朝陪葬,更不能任由外戚权贵肆意倾轧。”
“长孙鉴身负将门宿命,隐忍蛰伏,志不在一隅边关,而在天下苍生。他日起兵南下,定要文官辅佐、清流稳住世家门阀、整顿吏治朝纲。我柳氏,便是他最稳妥的文臣臂膀。”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君臣共谋。
柳丞相替他稳住京中文官人脉、朝堂清流,暗中牵制外戚动向、密报朝堂密谋;长孙鉴在北疆蓄兵养势、收拢藩镇、积攒民心,待时机一到,挥师入京。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暗中成局。
柳煜垂眸片刻,轻声道:“只是帝王猜忌极深,外戚紧盯柳家,父亲这般暗通北疆,一旦败露,便是灭门之祸。”
“我自然晓得凶险。”柳丞相神色沉敛,“所以往来密信皆走暗线,不留笔迹实证,信使皆是心腹死士,来去无痕。对外我依旧恪守臣礼,不偏不倚,中立朝堂,叫外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你闭门静养,不涉外事,亦是替柳府掩人耳目,避开外戚试探。你与长孙鉴,面上恪守分寸,私下不必刻意避嫌,彼此心知肚明,守住棋局即可。”
柳煜了然于心。
原来父亲默许了二人这份隐秘的牵绊,甚至将这份牵绊,纳入了改天换地的大局之中。
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江山宿命里的彼此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