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彻骨，霜锁山河。

京华寒意一日沉过一日，护城河面凝起薄冰，碎冰相撞，发出细碎清冷的脆响。沿街商铺早早落了门板，来往行人裹紧棉袍，步履匆匆，整座京城被寒冬压得沉寂压抑，唯有庙堂深处，暗流生生不息。

柳府青芜院，霜色满庭。

昨夜北风又起，院中几株青竹被寒霜冻僵，竹梢凝着一层雪白碎霜，枯影疏斜，落满一地寒凉。暖阁之内炭火烧得平稳，氤氲暖意隔绝外界风雪，窗纸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朦胧隔开尘世纷扰。

柳煜手执那封北疆加急密信，指尖抚过粗糙坚韧的麻纸。信纸带着北地凛冽寒气，边角沾染未褪尽的风沙尘土，是长孙鉴亲笔所书，字迹凌厉遒劲，墨骨藏锋，一如其人沉稳冷硬。

信中寥寥数语，直白坦荡，无半分迂回客套。

写明阉党宦官即将北上犒军、意图渗入军营布设眼线，亦叮嘱柳氏严守京中防线，提防魏谨借北疆之事，罗织罪名构陷文官一脉。

青禾立在炭火盆旁，看着自家小姐沉静侧脸，轻声开口：“将军倒是通透，一眼便看穿阉党全部算计。只是宦官入营终究是隐患，北疆将士素来厌弃宦臣，怕是底下兵士按捺不住，徒生事端，反被魏谨抓住把柄。”

柳煜将信纸缓缓叠起，放入特制乌木密匣，锁扣轻响，隔绝了纸上寒信。她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霜雾，眸色清浅淡然。

“长孙鉴治军严苛，法度森严。他既应允阉党入营，便早有万全之策。”

“北境军伍皆是常年浴血沙场的铁血将士，军心凝固如铁板，绝非深宫宦官三言两语便能离间。魏谨派去的人，不过是隔着一层纱帐看皮毛，终究触不到北疆真正的筋骨。”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雪白狐裘，衣料柔软，衬得她面色愈发素净清冷。

“真正难防的，从不是派去北疆的几个宦官。”

青禾眉心微蹙：“小姐是说？”

“是京中。”柳煜垂眸，指尖轻点案上铺开的京官名录，字迹细密，标注着每一位朝臣近日行踪往来。

“魏谨手握密探暗网，耳目遍布朝野。如今外戚蛰伏、文官敛锋、北疆远在边关，于他而言，最容易拿捏拿捏、肆意构陷的，便是留在京城的文官世家。”

帝王本就忌惮柳氏根基深厚，如今阉党刻意挑拨，只需捏造一桩文官私通藩镇、暗通北疆的罪证，便可顺势斩除朝堂清流，独揽大权。

柳煜眸光微寒，语气清淡却字字分明：“传我口令，江南宗族封锁全部暗河粮道，暂停南北私下钱粮往来；京中柳氏族人，近期杜绝一切私宴应酬，不结交外臣，不私见藩镇信使。”

“另外，派人盯着此次北上犒军的宦官队伍，记下人数、姓名、行路路线，每日将行踪报备于我。”

青禾躬身应下：“奴婢明白。”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暖香静谧。柳煜望着案上残留的墨痕，心底了然。

如今棋局僵持，各方皆在忍耐。

长孙鉴在北疆以硬制诡，凭军权压制阉党阴谋；而她滞留京华，便要以柔守局，替北疆守住后方，扫清京城一切隐患，不让庙堂阴诡，牵绊北地宏图。

一北一南，一武一文。

相隔千里山河，却默契相守，共布一局天下棋。

……

三日后，皇城传旨。

圣旨明发六部，朝中人人皆知。圣上钦点司礼监秉笔宦官孟安为犒军正使，携宫中御赐冬衣、炭火、珍稀药材，率三十名内侍、两百押运禁军，择良辰吉日启程北上，安抚北境戍边将士。

旨意下达当日，朝野震动却无人敢言。

谁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犒军慰问，而是阉党堂而皇之地向北疆伸手。

吏部官衙，议事堂。

冬日阳光浅淡，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板地面，清冷无光。柳丞相身着素色官袍，端坐末席，神色谦和温驯，垂眸静听朝中大臣议论北上犒军一事。

几位武官面色愤慨，直言宦官干政、入营不祥，恐扰乱北疆军纪；外戚残余官员沉默不语，冷眼旁观这场朝堂博弈；其余文臣或是附和、或是缄默，庙堂之上人声嘈杂，各怀心思。

龙椅之上，帝王身着明黄冬袍，面色平淡，漠然俯瞰下方群臣争执。

他不阻止、不评判，任由百官辩驳吵闹，眼底却无半分波澜。这般纵容，便是刻意为之。

待到争论渐歇，朝堂归于安静，帝王才缓缓开口，声音冷薄威严：

“北疆苦寒，将士戍边劳苦，朕遣人送物资犒劳，乃是君上体恤臣子之本分。宦官随行押运，不过是宫中差遣，何须过度揣测？”

“孟安性子沉稳，行事谨慎，此次北上只做犒军差事，不得干预军营军务。众卿无需多虑，此事，就此定局。”

一句定音，堵死所有劝谏之言。

无人再敢反驳。

柳丞相适时躬身，语气恭顺无争：“圣上万民为念，体恤边关将士，乃北境之幸，天下之幸。臣等谨遵圣谕。”

他言辞平淡，无半分异议，全然是顺从本分的文臣模样。

可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冷光。

帝王纵容阉党，步步试探、层层蚕食。先是渗透地方州县，再是监视朝堂百官，如今更是要染指边关军伍。

这把深宫阴诡的刀，已然越磨越利。

议事散朝，百官陆续退出宫殿。

廊下寒风凛冽，吹得官袍袍角翻飞。众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议论今日朝事，人人心底惶恐，忌惮日渐强盛的阉党势力。

柳丞相缓步走在宫道一侧，步履平缓，神色淡然。行至宫墙转角僻静处，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魏谨一身灰色宦官常服，身姿微躬，面色恭顺，快步追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