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丞相留步。”
寒风卷起地上枯叶,盘旋飘落。魏谨抬眼,笑容谦卑温和,眼底却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近日天寒,丞相可要保重身体。此番圣上遣人北上,外界流言纷杂,还望柳大人莫要听信坊间妄言,徒增烦忧。”
柳丞相侧身颔首,礼数周全,语气疏离平淡:“魏公公多虑。圣意既定,臣唯有遵从。庙堂之事,自有圣上决断,我等臣子,安分守职便可。”
两人立于宫墙霜色之下,寥寥两句,看似温和客套,实则针锋暗藏。
魏谨试探柳氏态度,确认文官一脉是否会阻拦此次阉党北上;柳丞相刻意示弱,以谦卑姿态麻痹阉党,掩去暗中布设的层层防备。
短暂寒暄过后,二人拱手作别,背道而行。
一人走向深宫幽暗,一人踏出皇城寒风。
宫墙高耸,隔开两种城府,藏尽两方算计。
……
七日后,京郊十里长亭。
寒风吹彻旷野,枯草连片,天地一片灰白。
北上犒军的队伍整装待发,车马整齐排列,数十辆物资马车裹着厚重帆布,满载冬衣、药材、炭火。禁军列队肃立,甲胄在寒日下泛着冷光。
孟安身着锦缎官衣,面色白净阴柔,腰间挂着宦官特制牙牌,立于马车之前,神色倨傲。
京中不少官员奉命前来送行,站位疏离,神色淡漠,无一人真心相送。
柳丞相随百官列队,立于人群末位,神色谦和,眉眼平淡。
长亭之外,霜风猎猎。
孟安抬手接过内侍递来的临行酒水,朝着皇城方向遥遥一拜,随即翻身上马,扬声下令:“启程,北上!”
马蹄踏碎寒霜,车轮碾过冻土。长长的队伍缓缓驶离京郊,朝着北方苍茫荒原行进,一路烟尘冷雾,渐渐消失在灰白天际尽头。
人群四散离去,宫道之上落满寒霜。
柳丞相登上回城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寒风。方才温顺谦和的神色缓缓褪去,他取出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口,落款处印着柳氏暗纹。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交于长孙将军。”
马车轱辘转动,行入京城繁华街巷,隐匿进层层楼宇之间。
寒信再度渡江,直抵北地。
……
北疆,中军大帐。
漫天飞雪,连绵不绝,茫茫荒原白雪皑皑,山河皆是一片素白。
暗卫踏着厚雪奔入军帐,身上落满冰雪,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将军!京中消息,孟安已率押运队伍离开京华,按官道北上,预计十日之后,抵达北疆边境!”
长孙鉴立于舆图之前,指尖停在两国交界的雁门关隘,一身玄色军服,肩覆雪白落雪。
帐内寒风穿缝而入,吹动他鬓边发丝,眉眼凛冽如霜,气质冷峻如寒刃。
他听闻禀报,并未回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来了。”
简短二字,沉而有力。
身后副将上前一步,沉声请示:“将军,末将已按您的吩咐,清空沿路外围布防,只留普通哨兵驻守。军营精锐兵马、隐秘粮草、地下军械库,全部隐匿封锁,绝无外露痕迹。营中将士亦已严令管束,不得私议朝事,不得私见宦官。”
长孙鉴缓缓转身,眸光漆黑深邃,如冰封寒潭,不起波澜。
“做得好。”
他缓步走出军帐,凛冽风雪扑面而来,落在眉眼肩头,刺骨寒凉。
远处军营连绵万里,皑皑白雪覆盖营房营帐,无数甲士立于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松柏坚韧。战马静立马厩,粮草堆积如山,军械寒光凛冽。
这片北地山河,兵马强盛,壁垒森严。
是他亲手打下的铁桶江山。
长孙鉴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目光穿透茫茫风雪,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华皇城。
深宫之人以为布下一盘精妙棋局,以为凭几名宦官、一场试探,便可撬动北疆根基。
却不知,北方风雪,最能磨刃。
京华暗流汹涌,庙堂勾心斗角。
而他,于漫天风雪之中,静候来客,静待风起。
孟安一行人千里北上,看似深入边关探查虚实,实则是踏入了长孙鉴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风雪漫天,寒锁北疆。
一局博弈,正式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