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六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被期待”的。
那天妈妈在收拾房间,把书架上的相册拿下来翻。陆时安踮着脚尖凑过去,看到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B超照片,旁边写着“安安,2000年3月,15周”。
他很高兴,因为那是他。
但妈妈翻到后面,他看到了更多照片。弟弟出生时的照片,弟弟满月时的照片,弟弟第一次笑的照片,弟弟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第一次走的照片,每一张旁边都有详细的日期和批注,有的还贴了星星贴纸。
他翻回自己的那几张,只有三张。一张B超,一张刚出生时的医院照,一张百天照。百天照旁边写的是“安安100天”,没有星星贴纸。
“妈妈,为什么我没有星星?”
妈妈在叠衣服,头都没抬:“什么星星?”
“弟弟的照片上都有星星,我没有。”
妈妈停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个是后来贴的,买了一大张贴纸,顺手就贴了。”
陆时安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解释就是掩饰”,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他没有再问,自己找了个小板凳,爬到书柜最高层,翻出了一盒彩色笔,在弟弟的一张照片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画完他觉得不够,又在自己所有三张照片旁边都画了星星。
后来妈妈看到那些涂鸦,很生气,说他把相册弄脏了。陆时安站在墙角,看着妈妈用橡皮擦那些星星,擦不掉,又用酒精棉擦,把照片的表面都擦毛了。
他哭了。
妈妈说:“你哭什么哭?你自己做错事还有脸哭?”
他就不哭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奶奶和妈妈在说话。奶奶的声音很大,隔着一道墙也能听清楚:“老大就是不如老二精,你看他画的那些东西,哪有小孩在相册上乱画的?”
妈妈说:“算了,他就是皮。”
奶奶说:“皮什么皮,我看是缺心眼。”
陆时安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出声。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不在大人面前哭。因为哭会被骂,被骂会更想哭,想哭又不能哭,最后就会变成一种奇怪的、无声的抽搐,嘴巴张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把这种哭法叫作“安静地碎掉”。
很多年以后,他在一篇不知道谁写的文章里看到一句话:“有些人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眼泪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值钱的。”他看完之后愣了很久,然后把那句话截图保存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写得好。
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偷看了他的童年。
八岁那年,陆时安被送到了奶奶家。
原因是弟弟要上小学了,父母觉得照顾两个孩子忙不过来,而他是老大,“应该懂事一点”。奶奶家在隔壁县城,坐大巴要两个小时。妈妈把他送到奶奶家门口,蹲下来跟他说:“安安乖,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妈妈周末来接你。”
那个周末,妈妈没有来。
下个周末,也没有来。
陆时安在奶奶家住了整整一个学期。
奶奶对他不算坏,但那种“不算坏”里带着一种精确的计算。每次给他买文具,奶奶都会在本子上记一笔:“铅笔三支,一块五。橡皮一块。田字格两本,两块。”月底的时候,奶奶会把本子拿给他看:“你看,你这个月花了二十三块八。你爸给了我五百块生活费,扣掉你花的这些,剩下的是我的辛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