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那时候不太懂“辛苦钱”是什么意思,但他每次看到那个本子,都会觉得喉咙发紧。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变成了一串数字,每一笔都是“欠”,每一笔都是“债”。
他开始不跟奶奶要东西。铅笔用到只剩两厘米还捏着写,橡皮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还舍不得扔。奶奶有一次看到了,骂他:“你是不是傻?橡皮都这么小了还用?拿去扔了,我给你买新的。”
陆时安说:“不用了奶奶,还能用。”
奶奶把橡皮抢过去扔了,然后在新的一页上记:“橡皮一块。”
陆时安看着那个“一块”,觉得那不仅仅是“一块钱”,而是“一块橡皮”,而那块橡皮是因为他才被扔掉的、才被重新买回来的。所有的错都在他。
五年级那年,他被接回了父母身边。
弟弟已经上三年级了,有自己的房间,书桌上摆着一个小鱼缸,养着两条红色的金鱼。陆时安的“房间”是客厅阳台改造的,拉上一道帘子,就算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晚上弟弟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陆时安在客厅的折叠桌上写。弟弟的台灯是新的,可以调亮度;他的是旧的,灯泡有点接触不良,要拍两下才会亮。
他从不说这些。
不是因为懂事,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而且说了会让妈妈觉得他“计较”。
妈妈有一次在亲戚面前说他:“我们家老大特别乖,从来不跟弟弟争东西,性格好得很。”
亲戚说:“老大嘛,都懂事。”
陆时安在旁边听着,嘴角挂着笑,心里想的是:我不是懂事,我是觉得我不配争。
这种“不配”的感觉像一颗种子,种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拔出来过。它长啊长,根须扎进他的每一个念头里——考了第二名是因为不够努力,被人欺负是因为自己有问题,不被喜欢是因为不值得被喜欢。
初中的时候,他交过一个“朋友”,叫林越。
林越是他同桌,成绩中等,长得好看,在班上人缘很好。陆时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林越成为朋友的,可能是某次换座位他们坐到了一起,可能是某次体育课只有他们两个没带跳绳,被迫一起跑圈。总之,在某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下午,林越对他说了一句:“陆时安,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陆时安把这句话记了三年。
因为那是第一个说他“有意思”的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人对你说“你很有意思”,只是因为他们对谁都说这种话。就像有些人对你说“我好喜欢你”,只是因为他们习惯了用夸张的词语,不代表任何深意。
但他不知道。
他把林越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会在林越没带早饭的时候把自己的面包掰一半给他,会在林越被老师骂的时候帮他打掩护,会在林越生日的时候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攒钱,买了一个当时在他看来很贵的钢笔礼盒。
林越收到钢笔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谢谢”,然后随手放进了书包。
第二天,陆时安看到那支钢笔插在林越同桌——另外一个同桌,不是他——的笔袋里。
他问林越:“我送你的钢笔呢?”
林越说:“哦,那个啊,小宁说她想要,我就给她了。你不介意吧?”
陆时安说:“不介意。”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鼓起来,像一面空荡荡的旗。
他没有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你送的东西都不值得被珍惜。你这个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