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开学后,陆时安继续每周三去找傅川。
他们已经聊了快二十次了。陆时安觉得傅川像一本他正在慢慢读的书,每翻开一页,都能看到一些新的、让他惊讶的东西。但他也隐隐觉得,这本书有一些页码是被撕掉的,有一些段落是被墨水涂黑的。傅川告诉他很多事,但也有一些事,傅川从来不提。
比如,傅川从不提他的家人。
比如,傅川从不提他过去的感情。
比如,傅川的左手手腕上总是戴着一只手表,表盘很大,表带宽宽的,刚好盖住了手腕内侧。陆时安注意到,傅川从来不会把那只手表摘下来,哪怕是夏天穿短袖的时候,那只手表也牢牢地戴在手腕上。
陆时安知道那下面盖着什么。
因为他自己的手腕上也有类似的痕迹。不过他的痕迹已经很淡了,是很多年前的,浅白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傅川的,他没见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一个同样上过战场的人,能从对方走路的姿势里看出他受过的伤。
有一次,陆时安差点问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傅川不说的东西,有他不说的理由。他自己也有很多不说的东西,他不希望别人逼他说。所以他不逼傅川。
但他还是好奇。
这种好奇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得到了解答。
三月的某个周末,陆时安去市区的书店买书。他在文学区的书架前翻一本诗集,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陆时安?”
他回头,看到傅川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搭在额前,看起来像从某部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傅川?你怎么在这?”
“买书。”傅川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呢?”
“我也是。”
他们站在书架前聊了几句,然后傅川说:“你吃午饭了吗?这附近有一家面馆还不错,要不要一起?”
陆时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
面馆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到傅川进来,笑着打招呼:“小傅来啦?老样子?”
傅川点头,然后对陆时安说:“这家的牛肉面很好吃,你可以试试。”
他们坐下来,等面的时候,陆时安注意到傅川今天没有戴手表。
他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有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跟皮肤的纹理融为一体;有些还是淡粉色的,看起来比较新。
陆时安盯着那些疤痕,忘了移开目光。
傅川注意到了,但没有遮住。他只是把手臂放在桌上,像展示一件普通的物品一样,让那些疤痕暴露在灯光下。
“很吓人?”傅川问。
陆时安摇头:“不吓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跟我的这么像的。”陆时安伸出自己的左手,把手腕内侧翻过来。他的疤痕比傅川的少很多,颜色也浅很多,但它们的位置、方向、形态,都带着一种让人心照不宣的熟悉感。
傅川看了看他的手腕,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陆时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很好。面条劲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很烂。
“好吃吗?”傅川问。
陆时安点头。
“我以前在医院的时候,每次能出来放风,都会来这家店吃一碗面。”傅川说,“老板知道我,每次都会多给我几片牛肉。”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他:“你在医院住了多久?”
“第一次两个月,第二次一个月。”
“两次?”
“嗯。第一次是被送进去的,第二次是自己走进去的。”傅川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第二次的时候,我知道我需要帮助。不是因为我想活,而是因为我发现我不想死。这两件事听起来很像,但其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想活’是往前看,觉得未来有值得期待的东西。‘不想死’是停在原地,只是觉得现在这样结束太可惜了。我当时是第二种。我不想死,但我也看不到未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现在死了,那碗牛肉面就吃不到了。挺蠢的理由,但就是那个理由让我走进了医院。”
陆时安放下筷子,看着傅川。
“你现在呢?你是‘想活’还是‘不想死’?”
傅川想了想,说:“我大概是‘还好’。不是‘想活’那种热烈的、充满激情的状态,也不是‘不想死’那种勉强的、将就的状态。就是‘还好’——今天的面很好吃,今天的阳光很好,今天跟你坐在这里聊天也很好。这些‘还好’加在一起,就是生活。”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傅川,你觉得我能好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