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沅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眼眶微红,但是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只是麻木地在流泪。
苏挽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还不太会心疼人,一般都是别人哄她,很少她来哄别人。
“你哭什么?”苏挽问。
这句话问得很苏挽。直接的,不理解的质问。
她不懂阮沅为什么哭,她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被爱而难过,不懂为什么有人在得到了之后反而想逃。
她从小到大得到任何东西都理所当然,所以她无法理解阮沅面对“被爱”这件事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阮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苏挽伸手摘掉了阮沅的耳机:“不要听了。”
苏挽把耳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面对她,两只手捧起阮沅的脸。她脸上的泪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苏挽用手小心地蹭过她的眼角,旧的眼泪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滚烫地落在她的掌心上。
“不要哭了。”苏挽低下头,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有什么事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我在这里听你说,好不好?”
阮沅看着苏挽身上的衣服,蚕丝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很贵。苏挽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贵的,好的,用起来毫不心疼的。
包括对人也一样。
阮沅摇头,没说话。
苏挽轻轻叹了口气。即使到了此刻,即使她们在一起了,睡在同一张床上,共度了好几个夜晚,她还是常常觉得自己走不进阮沅。
阮沅就在她身边,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看得到,碰得到,但走不进去。
阮沅闭上眼睛,眼泪又低落下来,滚烫地落在苏挽的手上。
苏挽对她太好了,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好到让她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像是借来的。而她从小就知道,借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那一滴泪里有太多的难言和哽咽——
苏苏。
不要纵容我,不要温柔的对待我,会让我放肆,会让我以为我做什么你都可以原谅我,我会肆意妄为,得意忘形,我会被你宠坏。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样的温柔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会开始贪心,开始相信,开始觉得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接住我。我会恃宠而骄,会终于忍不住把那些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别扭、尖锐、不可爱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摆在你面前。
终有一天,你会厌烦这样的我,你会累,会觉得不值得,你会觉得,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不可爱的人,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就丢下我。
——像所有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苏苏,你有那么多的选择,你可以重新开始,你可以把生活经营得漂亮,你可以去找新的人,你可以认识新的人,你可以重来,你可以把我当成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去。
可我做不到,我只能留在原地,一遍一遍咀嚼那些温柔的碎片,直到它们全都变成扎在心里的玻璃碎片。
“苏苏。”阮沅终于开口,声音颤抖。
苏挽立刻应了一声,几乎是本能:“我在。”
“如果有一天……”阮沅深吸了一口气,睁开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如果你以后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苏挽愣住了。
“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或者你喜欢上别人了,请你直接跟我说,不要用冷淡的态度来疏远我,不要用冷漠的眼神来看我。我很笨,我看不出来的……只要你对我还有一点点好,我就会以为你还喜欢我。我会自作多情,会自我欺骗,会给自己编一万个理由来骗自己你还喜欢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气声:“所以……你直接告诉我,我会走的。”
苏挽想开口,但阮沅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从小就不讨人喜欢。我不会看人脸色,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好人。我过得不好,但我知道那种被当成累赘的感觉是什么。所以,苏苏,如果你以后觉得我是累赘了,你觉得和别人在一起更开心。你直接告诉我,我绝不纠缠你。”
阮沅停了会,勉强笑了一下,一滴泪同时砸在苏挽的手背上:“但是苏苏,你不要还假装喜欢我,然后继续对我好,不要拿我的舍不得,来当做你魅力的证明。”
“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阮沅看着她说,那目光是冷静的。
阮沅看着她,眼神是苏挽熟悉的平静疏离,像隔着一层擦得很干净的玻璃。
那一瞬间,苏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徒手撕成了两半。她想说“我不会。”,想说“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想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别人?”。
可她看着阮沅那双通红的眼睛,她说出口的话固执又认真,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什么都知道,她心知肚明。
苏挽哑口无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全都堵在她心里,堵得她心疼。
她知道阮沅的意思,不是在撒娇,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在要承诺。她只是在给未来两人可能会面对的一切情况打一个预防针。
——我知道你随时可以离开,我接受,我只求你走的时候干脆一点,不要让我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地死。
苏挽什么都没说,她把阮沅紧紧搂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再也分不开。
阮沅整个人在她怀里发抖,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你听好了,”苏挽的声音沉沉传来,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我不会喜欢别人,不会疏远你,不会让你走。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平时什么都不说,一开口就把人往死里扎。”
阮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
“你到底对我有多大的误解,”苏挽的声音又委屈又凶,“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谁都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闲着没事干才跟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随便说说的?”
阮沅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