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沿着街道走到了尽头,拐上高架桥。
凌晨的高架桥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夜班的货车呼啸而过,车灯从她身上扫过去,像探照灯扫过一个没有名字的逃兵。
阮沅走在应急车道上,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嘴唇冻得发紫,可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感觉得到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还留着一圈很浅很浅的印子,是那枚戒指戴了不到两个小时留下的痕迹。她把手攥成拳头,藏进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的应急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双闪灯一明一灭,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一个人正蹲在车尾换轮胎,扳手磕在轮毂上叮叮当当响。
温晚经过霖城,顺道找好友叙旧。结果回城路上,车开到高架桥上爆了胎。凌晨一点站在零下的寒风里换备胎,她的手已经冻得快握不住扳手了。
正在气头上,她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应急车道上走过来——
米色外套,白裙子,长卷发在空中飘散,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像是刚从一场葬礼里走出来的,而葬礼的主角是她自己。
温晚的第一反应是见了鬼。
第二反应是大半夜在高架桥上走,不是想死就是找死。
第三反应是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扳手站起来,冲她喊了一声:“阮沅?”
阮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很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干净了,只剩下一点快要熄灭的余光。
阮沅认出了温晚,她表情依旧空洞。
“你怎么在这?”温晚问。
“我……走路。”她说,声音沙哑。
温晚皱起眉头,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脱下黑色风衣,走过去披在阮沅身上,拽着风衣的领口把人往自己车边拉,嘴里念叨着:“大半夜的在高架桥上走,你是不是疯了”。
她把阮沅塞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把最后两颗螺丝拧紧,工具箱往后备箱一扔,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里开了暖风,呼呼地吹在两个人的脸上。
温晚侧头看了阮沅一眼,妆容很淡,穿着得体,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脚裸已经冻得红肿。
不像出门的样子,倒像是从家里的某个幸福瞬间直接跑出来的。
她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一个画面:吵架,分手,被赶出门,半夜流落街头。
“你女朋友把你赶出来的?”温晚语气不是很好,把方向盘一打驶离了高架桥。
能吵架分手把人半夜赶出来,看来她女朋友人品不怎么样。本来在邕州的时候,还以为她们很幸福,现在想,可能未必。
阮沅摇头,说没有,眼泪落下来。温晚皱眉,没有问下去,她把抽纸拿出来放在她膝盖上。
“你坐好,我送你回去”。
阮沅轻声说:“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温晚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阮沅的表情平静得过分。
温晚看着她,表情没有柔和多少,她对阮沅女朋友的印象已经跌到谷底。
她转回去,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沉默了几秒,踩下油门,往上海方向开去。
“我带你回家,”她说,“到了上海先住我那儿。你想清楚之前,哪也不用去。”
阮沅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浸湿了纸巾。
她把那枚无名指上的戒圈印子藏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
霖城。
苏挽彻底疯了。
分手第三天,她去了地下车场。把车开到城西废弃工业区,那里是一条未完工的死路,爱玩车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
沉珂接到电话赶到的时候,苏挽靠在护栏上抽烟,手指还在发抖。
一辆迈巴赫,新得连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全撕,被苏挽以一百四十码的速度撞在护栏上,撞得粉碎。
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前灯碎了一地碎片,车门变了形。
苏挽站在旁边,完好无损,连擦伤都没有。一只手夹着烟,烟灰掸在空气里被风吹散了。
沉珂说大小姐又发疯,苏挽只看了一眼那辆车,然后转头往外走。
“戒指呢?”沉珂说。
苏挽没说话。
“你扔了?”沉珂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淡。“七十万。”
苏挽把烟头按灭在护栏上,火星溅起来落在她的虎口上,她没有躲。
“嗯,扔了。”她说,声音很平。
“你还真是疯子。”
沉珂看着她,看了好几秒,还是没忍住:“苏挽你是不是有病,你作给谁看,阮沅走了,你作给她看?她人在哪呢?她看得见吗?你把车撞废了她知道吗?”
苏挽没理她,自顾自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那辆车头已经被撞得稀烂的迈巴赫,想把车从护栏边倒出来。
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了个滑,然后猛地往后一窜。
她踩的是油门,不是刹车。
车子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向空地边缘那根废弃的水泥灯柱,车尾以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速度下的角度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车窗玻璃碎成了蜘蛛网,溅了一地细碎的粉末。
她只听到沉珂喊她的名字,然后声音越来越模糊。
安全气囊弹出来之前苏挽觉得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剧痛,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什么都听不见。
再睁开眼,只看见医院救护车的红蓝光在眼前晃。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把她从变形的驾驶座里硬拽出来。
沉珂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苏挽想说别告诉苏明丞,不然又要听他废话一堆,可没力气,又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一片黑暗里。
ICU里的灯是惨白色的。
苏挽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罩和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
她动了动手指,还好,都能动。
沉珂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看见她醒了,推了推眼镜:“你终于醒了。”
沉珂简单跟她复述了一遍医生说的话,后脑勺缝了几针,轻微脑震荡,断了两根肋骨,左小臂骨折打了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