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银杏叶在池未济的口袋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叶子还是金黄色的,叶脉清晰,没有变绿。他摸了摸叶面,凉的,硬的,不像活物。但她说过,下次来,叶子就绿了。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要换一个副本等他。银杏巷是她的副本,他闯进去了,她就不能待了。她去了哪里?七秒河。池未济不知道七秒河在哪,但他身上的字知道。他手背上的“你好”在吃完早饭之后忽然亮了,青白色的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摩斯密码。他读不懂,但光的方向他读得懂——东南。
池未济跟着光走。走出图书馆,走出省城,走到郊外。光越走越亮,越走越暖。他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站在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没有雾,没有月光的倒影,只有河底有光。青白色的,从河底的石缝里透出来,像很多只眼睛在河底眨。
七秒河。
池未济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冰。他的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间,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快门。他看到了一幅画面,很短,不到一秒。苏晚站在河对岸,穿着深绿色毛衣,手里捏着半个石榴,在笑。画面消失了。他把手缩回来,脑子里那幅画面还在,但已经开始模糊了。像墨水融进了水里,融着融着就没了。
他再次把手伸进水里。画面又闪了一下,还是苏晚,还是河对岸,还是那个笑。但比上次淡了一点。他的手在水里停留了两秒,画面持续了两秒,然后消失。他第三次伸进去,画面出现了,更淡了,像一张被水泡太久的照片。
他明白了。这条河的规则:你在水里待多久,就能看到多久的画面。但画面的清晰度会随着你伸手的次数递减。第一次最清楚,第二次差一点,第三次更差。七秒是极限,不是河给你的极限,是你的记忆能承受的极限。七秒之后,你就记不住她的脸了。
池未济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干。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银杏林。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像很多只手指。她在那片林子里吗?他不敢过去,因为要过去,必须蹚水。蹚水就要伸手,伸手就会看到她的脸,看到一次少一次。
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走出一个人——不是苏晚,是另一个女人,短头发,穿白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很厚,绿色的封面。她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她的手在水里停了很久,久到她身边起了雾,雾把她的脸遮住了。她的手从水里拿出来的时候,书掉了,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书自己翻页,翻到某一页,停了。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我已经忘了他的脸了。但我的手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