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未济走过去,捡起那本书。书很轻,像空的。他翻开,每一页都是空白。但他把书合上的时候,书脊上浮现出两个字:“骆征。”不是她。是那个人。骆征等的那个人。她也来过七秒河,她把手伸进水里,想看到骆征的脸。她看了很多次,脸模糊了,她还想看,伸手,模糊,伸手,模糊,看到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她把书落在了河边,书替她记住了他的脸。
池未济把书放在河边的石头上,等骆征来拿。骆征会来的,他知道。骆征在栝苍井边,但他会来的。因为这本书在这里,书里有那个人的指纹,有那个人的体温,有那个人在水里看到他的最后一眼。
池未济脱下鞋,卷起裤腿,走进了水里。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他站在河中央,水到了腰。他把两只手都伸进了水里。脑子里同时出现了两幅画面——左边是苏晚的脸,笑着;右边是苏晚的背影,走远了。他同时看着这两幅画面,左边的笑越来越淡,淡到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右边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了一个点。画面消失了。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闭上眼睛。脑子里空了。不是完全空了,是画面的细节被他用光了。他知道那幅画面里有苏晚,有石榴,有笑,但苏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不确定了。是深绿色吗?好像是。也可能是蓝色。他分不清了。七秒河拿走了他对她的视觉记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最清晰的那部分。
池未济站在河中央,水从腰退到了膝盖,从膝盖退到了脚踝。河水在退潮,不是潮汐,是河在送他。河知道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她,是为了忘记她。忘记一点点,然后记住剩下的。剩下的那部分不够清晰,但够用了。他不需要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毛衣,只需要记得她笑过。笑过就够了。
他蹚过河,爬到对岸。银杏林里没有她。但她来过,因为树林的地面上有脚印。他蹲下来,摸了一下脚印的轮廓。鞋码三十六,平底鞋,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他见过这种花纹——她穿的那双帆布鞋,洗得发白,鞋带换了三次。他记得她的鞋,不记得她的毛衣。河拿走了毛衣,留下了鞋。
池未济坐在一棵银杏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叶子。金黄色的,没有变绿。他把叶子放在树根旁边,用土埋了一半。下次来,叶子会绿吗?也许不在这里,也许在另一个副本。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朝树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