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相册外,二十三岁的向亦冶屏住呼吸。
“那样的话,我就能保护你了,别看我现在很好说话,高中也和人打过架的。”徐绰笑着说。
他语调柔和,看着照片的目光几近缱绻,似乎在看丝绸上流动的光华,又像在看什么宝贵的奇珍。
表达感情的时候,徐绰多半如激流般直白,一味猛攻,并不足以使人感到可怕,江水奔流越是猛烈,越是流于浮浪、失之悠长。
可但凡那流水含蓄起来,变得一脉温和,置身于其中的事物,总有一天会被泡软,化成江底一捧泥沙。
向亦冶心跳变快,徐绰像改换怀柔策略了,可他不想做温水里被熬煮的青蛙。
匆忙避开对方目光,刻意转移话题一般,向亦冶转转眼珠:“你是不是……调查过我?”
不然被同学嘲笑这种事关成长经历的细节,他怎么会知道。
徐绰朝向亦冶挤挤眼睛:“我猜的。十三四岁,正是半开化的年龄么,只要和周围的同龄人稍微有些不一样,就容易受非议。”
他是根据自己高中时的经历推断出来的。
高一时,他和几个关系很铁的朋友组队,参加一个市区级别的艺术大赛。
一群有想法的人凑到一起,豪情壮志,要拿下那次比赛的冠军。
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们的参赛作品和另外一队撞了设计,被判定为抄袭。
申诉无果,不仅被取消名次,还受到了很严重的处分,通报批评的公告,在各自学校的公示栏上挂了好几个月。
一同参赛的几个朋友里,有的灰了心,再也不碰与艺术相关的事情了,有的受不了其他人的冷眼,直接换了城市转了学。
而徐绰作为队长,承担大部分组织工作,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甚至参赛名单里,他的名字都被剔除了。
明明是一群人一起报名参赛,出了事、背上污点,却只有他一个人毫发无损。
几个朋友渐渐离心、走散。
后来徐绰知道,那次比赛的场外评委里有谢之敏。
比赛结束,谢之敏的控制却没结束。
学校里,徐绰和谁走得近,谁就会倒霉。
徐绰不肯低头,固执地想世界上那么多人,只要他足够诚心、主动和热情,总有一个人愿意靠近他的吧?
最后失望大于期望,整个校园时期,他周围总伴随着议论声,并且再也没有交到足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他大学毕业、进云华之后,才好转一些。
怀里的相册被抽走,落到向亦冶手上,他下床把相册归位。
“很晚了,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向亦冶抱了枕头和被子,看样子要出去,“绰哥,今天谢谢你。”
没有徐绰的话,他和向父的矛盾大概不会缓和得这么快。
那声哥他是发自肺腑,出口的时候,含了一份亲近,还有点怀念的味道,前世他总那么叫他。
徐绰却目光灼灼:“想谢我就陪陪我,现在。”
追忆往事让他感到寂寞,如蛆附骨、百蚁噬心,如果向亦冶离开这间屋子,他大概会被啃噬得连骨渣都不剩。
向亦冶知道徐绰有点毛病,像患了皮肤饥渴,不挨着人就不舒服。
看他现在神情,非常不愿独自面对旧年最后一个夜晚。
“那你保证不胡来。”向亦冶放下枕头,做出妥协,表情是严肃的,口气不容商量。
徐绰嬉皮笑脸地拿过他的枕头放好:“不胡来,徐来,行了吧。”
大灯熄掉了,向亦冶平躺下来。
两张被子,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黑暗里他看一眼徐绰,有种习惯又不习惯的矛盾感。
习惯的是两人并排躺在一起,不习惯的是只静静躺着。
前世徐绰挺能闹腾,又爱玩花样,纯盖被的时候反而难得。
向亦冶告诫自己分清以前和现在,翻个身背对徐绰,心里还只是胡思乱想。
一会想前世徐绰偶然拿起画笔画画的样子。
一会想之后几天带徐绰去哪里逛,隐隐担心徐绰贼心不死,更担心自己应付不及。
一会又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
徐绰踩着万家灯火出现在报刊亭前,在黑漆漆的操场仰头讲故事,在向父面前信誓旦旦说以后给他安排工作,都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重演。
“睡不着?”身后徐绰出声。
向亦冶有话想说,又翻回去:“绰哥,你那个朋友,我想对他说句话。”
长椅上讲的那个故事,徐绰早忘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有点想笑:“你说。”
向亦冶字斟句酌:“我知道,没穿过其他人的鞋,就无法体会别人的经历,所以我接下来说的,可能也不完全正确。”
他说话谨慎,表达观点前,为了避免太绝对,会叠无数层甲,徐绰更乐了,觉得很有意思。
“已经走那么多步了,再坚持一下吧,就算好不起来,也不会更坏了。”向亦冶仰面,对着天花板说。
这话是对徐绰本人说的。
他好像从今生才开始认识徐绰,听出对方藏匿在故事底下的困境和不安。
他希望徐绰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像他一样,并获得真正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