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出电梯,夜风吹过,在未干透的衣服上引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寒意。
街边拦了辆出租车,关了车门,车上广播很低沉地放着《渡口》,蔡琴独特的嗓音,在有节奏的梆子声和吉他声中回荡:
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直到思念从此生根/华年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
旋律缓慢到几乎哀婉,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繁华的街景,心被音符切割得钝响。
人不是只靠感情活着,还有生活,还有工作。
《干涸之地》的本子,从角色定下来到正式进组,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剧组完整搭建起来,各项工作都有条不紊推进着。
演员们目前要做的是熟悉剧本、拍定妆照。
摄影棚,向亦冶穿着胳膊带蓝白条的校服,头发修得更短了,两手揣在上衣口袋里。
为了符合普通高中生身份,妆感淡得几乎没有,化妆师说他要是黑眼圈淡一点,不化也可以的。
黑眼圈是最近才深起来的,他睡不好,总做噩梦。
夜晚光怪陆离的梦,什么样的情绪都有,衬得平稳有序的白天都显得乏味了。
他知道这样的表现证明他有点压抑,可并不打算做什么,寄希望于时间。
再了不起的遗憾,无法撼动的巨石,都会经由时间的风化,灰飞烟灭的。
不着痕迹压下一个呵欠,拍完最后一套造型,换完衣服,李菁过来,说编剧老师找他交流角色。
从头拉到底的透明落地窗,旁边座椅宽敞明亮,制作台那边飘来咖啡豆的香气,闻上去就让人神清气爽。
顾盈对着菜单,点了杯橘皮拿铁,向亦冶没看菜单,对店员说:“一杯加浓美式,少冰,谢谢。”
“这么早就在为角色做准备?”顾盈以为他在控制热量。
她头发齐肩,眉宇有点英气,说话是不带他意的坦率:“要是先拍高中时期,你再瘦就不合适了。”
向亦冶说会注意,公事公办的语气,淡得像过滤过的水。
他以为顾盈找他交流,是交代他之后怎么去演王烨这个角色,毕竟她创造了这个人物,没有比她更了解他。
但在接下来的对话里,顾盈自我表达的内容很少,反而一直在问他问题,问他对这个人物的理解。
手里的剧本不是完整的,他就以小说为底本,一开始表达简练,后来发散开去,说到最后,几乎像在口述读后感了。
顾盈也回到作者的位置上,自然而然道出自己的创作历程。
“这本好几年前写的,里面很多情节都有身边人的影子。”她若有所思捏着咖啡勺,“就拿王烨说吧,他一些遭遇,原型来自我一个朋友。”
向亦冶认真听着,好像看着一株幼苗在眼前生长起来,创作是这样神奇的事。
讲到有关王烨,他格外注意,获取有关这个人物所有的一切,才能让他真正活起来。
向亦冶的配合和倾听,很大程度地获取了顾盈的好感,短短一次交流,顾盈都要拿他当自己人了,一些选角时的详情也告诉了他:“曹导想让你演赵霖的,但直觉告诉我,你演王烨更出彩。”
“王烨身上有一点罪的,当时写出来就很大争议,简单地说,很多人骂他的,但看了你的试戏,我觉得你演的话,会让人不忍心去谴责。”
一番话,带了直白的夸奖,向亦冶有些不好意思:“希望符合你和曹导的预期。”
有句话说作者是人物的亲生母亲,如果顾盈在剧组全程督工,他是有点紧张的,担心把她的孩子演歪了。
“符合,你已经抓住王烨的魂了。”顾盈笑眯眯地,在自己人面前就很随和,“其实我今天也是来找感觉的,剧本还在改,可能不会完全按照书里的演,你给了我很多灵感……那就合作愉快了!”
很振奋地,向亦冶握了握她递过来的手,顾盈又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疑问。
他突然就想起徐绰之前说过,和顾盈是高中同学。
那天离开画室,他和徐绰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像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可当与之相关的人出现在面前,他又回过劲来似的,抑制不住刻意压下的思念了。
他想问,问徐绰的近况,或者干脆只是引出一些对共友的交流,悄悄给藏得太深的思念找一份能宣之于口的机会,但终究拖泥带水卡在那。
顾盈看出他有话想说,面露疑惑,要追问,又被一个电话吸去注意力。
机会错失,向亦冶心里空空的,杯子里的冰块化得差不多,他遮掩似的喝着剩下的,味道不妙,太浑浊。
“做梦!”顾盈咬牙切齿地,不知道听到什么,炮仗似的炸开了,看了眼向亦冶,眼神又很快闪躲开,手机换了一个边。
像不加掩饰地心虚了一下,向亦冶眨眨眼睛,难道跟自己有关?
顾盈挂掉电话,气得一口气把剩下的橘皮拿铁喝完,看着向亦冶,半天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投资人那边出了问题,这时候说要换人。没门!我的戏没我的允许谁也别想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