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夕阳还在地平线之上，天边余留几抹霞光。

十里晴好，这一小块区域却在下雨，水滴噼里啪啦打到道路地面，和行驶中的车窗上。

曹导还在调度周边的人和车辆，向亦冶站在路边，等他喊开始。

监视器旁边，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这几段能不能改改？”徐绰隔着空气指着顾盈手里的剧本，“就这几页。”

“为什么，凭你是投资人。你当时说过什么，忘了？选角、拍摄，都不插手。”顾盈一口回绝，又用看外行的眼神，“曹导导这么多年戏了，会不知道安全？再说人小向都没说什么，你这心操得有点多余了。”

她不知道情况。徐绰不安地踱来踱去，眉头蹙着，表情焦躁。

前世向亦冶高速上正常驾车，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到，是和这场戏的场景差得很远。

可就算这场戏没那么危险，向亦冶要是怕呢？

他自尊心强、对自己要求高，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再耽误拍摄进度，一定会自责内疚很久。

那是徐绰不想看到的。

“不因为我是投资人。”快开始拍了，没时间了，徐绰摸出打火机，咔哒拨了几下盖子，突然说，“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剧里的台词，他这么说，是要摆交情，顾盈无言片刻，觉得愤怒：“云华公司的继承人，谁敢和你交朋友，我怕我下场太惨。”

曾经同行的几个伙伴最后分散，她始终不能释怀。

徐绰被刺了下，沉默地点燃一支烟，不说话，注意力分身乏术。

那边还是开拍了，王烨高大的身影横穿马路，朝另一头站着的赵霖跑过去。

向亦冶没想太多。重生到现在他都没开过一次车，平时坐车都尽量坐后座，可只要当演员，总有一天会演到类似的戏，他不可能逃避一辈子。

徐绰密切盯住向亦冶神情，一旦他表情不对，就叫停，强势也好，拿出投资人身份勒令也好。

他很自私，这个戏是剧组所有人的心血，可对他来说，都没有向亦冶重要。

前面一段进行顺畅，大路宽敞，车辆密集，躲开上一辆，下一辆就跟上来了。

雨浇到身上，水滴有点迷眼睛，向亦冶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往旁边看了眼。

白光陡地亮起，化成针往眼睛里扎，就像上辈子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卡车一侧车灯轧向前挡风玻璃的那一刻，他僵在原地。

说词、再继续穿马路，才是接下来该做的，可他像被慑住，即将被那道强光吸走。

死去那瞬间其实很快，快得来不及给人咂摸恐惧的滋味，此刻却像在眼前慢放。

“停一下！”人群中有人在喊，他听见了，可是大脑像停止运转，周围所有声音，传进来了，却无法处理、理解。

“卡！”曹导开始骂人了，“车里是谁！这个距离开远灯是不是瞎啊……”

雨停了，有脚步声，急促地踏过积水的路面，什么东西将他罩住，一块巨大的毛巾。

“小冶，看看我。”有人叫。

熟悉的、每晚入睡前都能听到的声线，感官渐渐复苏，视线重新聚焦，在那双关切的眼睛上。

徐绰按着他肩膀：“怎么样？还好吗？”

脸还白着，灵魂已经回归躯壳，短袖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不太舒适，向亦冶勉强笑笑：“被车灯晃了一下。”

徐绰知道他还是受惊了，心疼得紧，又无法表现得太过头，就轻声地劝：“不这样演了好不好？”

开错灯的驾驶员过来道歉，满脸歉疚：“真对不起，向老师，我怕光线不好、你看不清路被撞到，想开个小灯，但是开错了……”

慢半拍过来的李菁听了，大为咂舌：“大哥，这就是您不靠谱了，随便开大灯，你这放平时也是要被人骂的。”

向亦冶听完解释，表示理解：“是意外。”

他对那驾驶员说，也对自己。

上辈子的意外，不论生死都过去了，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活在今生、当下。

“你车龄几年啊，驾驶证是假的吧……”围过来的顾盈忍不住数落，刚还跟徐绰说不会有安全隐患，这么快打嘴了，脸上也挂不住。

于玏也淋得落汤鸡一样，过来扒向亦冶眼睛，被徐绰一巴掌挡开了，讷讷地收回手：“还好，向老师漂亮的眼睛还健在，要是晃坏了，后边怎么拍啊。”

他本意是缓和一下气氛，可曹导听见，更火了，对那车辆组的驾驶员大发雷霆：“我真是信你的邪，想不想干了，不想干走人！”

驾驶员疯狂道歉。

“没事的，导演。”向亦冶裹了裹毛巾，“待会光亮没了，我们抓紧继续吧。”

短暂的黄昏，固执的人。

徐绰全程旁观，焦虑得像锅上的蚂蚁。

人工雨下了好几轮，拍完横穿马路，还有受撞击倒地的画面，这个后期有特效，只要拍向亦冶倒在垫子上的瞬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