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快天亮,天色却比深夜任何时刻还要黑,司机须格外集中注意力,盯着车窗前被照亮的那段区域,还要应对后座老板不要命似的催促。
对面开过来一辆面包车,徐绰完全没想过里面驾驶者会是向亦冶。
即使向亦冶为了演戏会去克服,实际上他开车的戏也演过不止一回,可徐绰不会让向亦冶开车的,起码他看得见的地方,他不允许。
这一段山路收窄,两车相逢,错车才能通过,还没离近,徐绰就让司机加速,抢夺先机,逼对方让他们。
对方似乎想让,但驾驶不太熟练,还是卡住了。
司机踩了刹车,把车灯调成近光,对面面包车里那张脸,并不能看太清楚。
时间不等人,徐绰迅速下车,要和对方沟通,尽快错车,下去迎着冷风一看,肝胆俱裂。
玻璃后显出向亦冶的脸,穿着保镖的衣服,显然是自己跑出来的。
谁让他开车的?一路上来全是山路,黑得瘆人,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谁给他的胆子?
徐绰立即让司机别退,横着堵住路口。
车没熄火,向亦冶被迫停下,劳斯莱斯后座的人下来得太快,开始只是一个全身轮廓,而后就是车灯照射下一张全是煞气的脸。
他算好了时间,却没料到徐绰提前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而他也给了徐绰一个惊喜,在这里遇到,仿若提前迎接,却只是图穷匕见。
徐绰在车前站定,太近了,那种凶狠的眼神,打在人脸上,像刀。
很快那目光远去,面包车倒退,向亦冶还在尝试,劳斯莱斯堵了前面的路,他想原路返回,尽管开出来这一段几乎没看见岔路,他不放弃。
面包车笨重地前突后倒着,可不管向亦冶往哪里拐,徐绰都严严挡在前面,甚至连他要往前开的时候也不退。
一人一车对峙着,天又亮了一些,风中徐绰的头发轻轻飘起来,身体却站成树的姿态。
想走,除非从他身上碾过去。
向亦冶不可能那么做,坐在驾驶座,眼珠望着四周,杂草丛生的野路,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少?
几分钟前,这面包车还是逃出去的利器,现在就成了累赘,他想弃车了。
徐绰看出来了,叫司机堵住另一侧车门,自己则守在这一侧,等向亦冶下车。
向亦冶目光在左右车门间移动,徐绰偏瘦,司机也并不魁梧,他高得多,有锻炼习惯,他们两个应该拦不住。
他准备下去。徐绰不敢再小看他了,立即叫司机去后备箱拿绳子,把他双手捆起来。
司机刚回到劳斯莱斯那边,向亦冶就像支蓄势待发的箭,一瞬间拉满整张弓,就要离弦而去。
好像用身体去堵泛滥的河水,徐绰把他按在车门边不让他走,脱口而出的呼唤,也像在和胳膊一同发力:“小冶…小冶!”
是他强迫他留下来,可他叫他的名字,强硬中带着凄切。
司机听见动静已经在往回走,向亦冶还是挣脱了。
最后一点衣料从掌心滑走,徐绰绝望了,恨不得马上死去那种绝望。
铿地一声,什么东西从向亦冶裤子口袋滑落出来,横飞在水泥地上。
塑料外壳,包藏着金属,徐绰想也没想就一把抓起来:“向亦冶!”
那一声几乎在嘶吼,向亦冶跑着,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像被抽去全身血液。
天大亮了,黑色大衣脏兮兮,全是面包车上蹭的灰,一块食指大小的亮片,反着寒光,落在徐绰脖子侧边。
他早忘了自己还带出来一把水果刀,折叠的,此时被徐绰打开了,刀刃抵着最脆弱的大动脉。
“回来,”徐绰眼底猩红一片,发出让人胆寒的吼声:“你回来!我让你回来!”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不择手段也要留他。
刀刃处已经见血,司机惊慌失措,张牙舞爪大声喊叫着,劝徐绰不要冲动,希望向亦冶不要再跑了,就快吓哭了。
“徐绰!”向亦冶往回走的速度,比逃出去更快,惊慌得差点摔倒,“刀放下!”
“我在这,我没走,”他朝徐绰摊开手掌,声音打着颤,引导他松手:“你看,我就在这……”
徐绰看着他眼睛,像在分辨那话的真假,执刀的左手松了点力道,但没松,而是把空着的右手放到向亦冶掌心。
“好了,好了,”向亦冶牵住他,分散注意力似的摩挲掌心,又伸出另一只手,试着要刀,“给我……”
只差一步,徐绰却猛地拽起他右手,包住自己攥住刀柄的左手,发狠似的继续往脖子上压。
“不要!”发生得太突然,向亦冶脸色惨白,两只手拼命往外拽。
司机旁边看着干着急,刀就那么一点小,四只手包着,没有一点空隙。
“划啊,”无边的死欲牢牢笼罩,竟能叫人激发出类似于生命力的东西,徐绰力气大得出奇,“划下去你就能走了,血流干了就让你走。”
向亦冶发着抖,用尽力气,终于拉回刀刃,扔到一边。
脖子上的血还在渗,流得不快,却惊心动魄,裹挟着令人发寒的恐惧。
手上也沾到了,分不清是谁的,向亦冶眼角通红,终于崩溃:“我不走,不走了,你放下,放下啊……”
晴天,打了霜的林子蔫头耷脑,可是太阳升起来了,它们就又兴高采烈,展着活泼鲜亮、耐寒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