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药也是?”
“是。”徐绰无法对那样一双眼睛说谎,特别是向亦冶刚才用那样偏激的方式威慑他,他就一点遮掩的话也不敢说了,“我很怕,怕你再像上辈子一样,因为谢之敏安排的车祸……”
他不敢说到死字。
可向亦冶听懂了,悚然睁大双眼,一个接一个的真相,像结尾不断反转的商业片。
他以为失去亲人和身败名裂已经是上辈子最大的苦难,可他忘了,对谢之敏这个人,应该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就像前世,向万肺癌复发那段时间,偶然在医院遇见,谢之敏明知向亦冶一直瞒着家里人,却当着向万的面,说他的资助已经结束,以后不要再纠缠。
简单几句话,把他们俩人的交易捅到家人面前,还状若无意暴露了向亦冶性取向,谢之敏恶趣味地看他惊慌、崩溃、绝望。
那时向亦冶手里是有一些谢之敏的犯罪证据,可是太碎,不够确凿,谢氏和云华有过合作,他接近徐绰,也有补全证据的想法。
可前世俩人在一起不到两个月,不足以达到目的,很快向亦冶也发现,以自己的能力、谢氏的势力,那些证据就算收集起来了,也交不上去。
他拼上自己已经烂掉的人生,或许都伤不到谢之敏分毫,而只会换来母亲悲痛的眼泪。
一无所有回到家里,乔莎用带皱纹的眼睛把他看着,摸摸他的脸,说真好,以后可以多陪陪妈妈了。
向亦冶就红了眼睛,回家前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谢之敏耗下去,这时终于打算放弃。
失去父亲、没了事业、反抗无门,他还有母亲呢。
可他的早逝,大概还是让母亲伤心了,谢之敏终究没有放过他。
向亦冶陷在回忆里失神,徐绰腿酸得蹲不住了,沙发靠背上拿了个方形抱枕,放向亦冶脚边,垫着坐地面上,两条长腿憋憋屈屈地盘着。
他仰头看一眼向亦冶的脸,把他从不好的记忆里拉出来:“发现一切重来那天,我想我应该马上去死。”
让一个自杀的人重新活一次,把曾经的痛苦再经历一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
他话里有避重就轻的味道,向亦冶嗅到,像个查漏补缺的质检员:“你上辈子是怎么……结束的?”
徐绰绕开这个问题,倾斜身体,手臂绕过膝弯,歪头靠住向亦冶膝盖,眼睛看着远处,画下转折:“可是我没有去死。我担心结束第二世,还会有第三世、第四世,这样死亡反而变成开始,永无休止。”
“后来我才明白,我没死第二次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等你。”
“命运对我其实很公平,让我在一个新的节点、在一切坏事还没有发生之前,和你重新遇见。”
可我没有信你到底,向亦冶眼睛里浮起一层亮光,抬手去摸肩头那把微卷的头发,柔软的,却引得心脏阵阵发疼。
徐绰靠着他,轻轻闭上眼睛,慰藉似的说:“小冶,这世界有你,就还不算太坏。”
“那你呢?”比话更先跑出来的是眼泪,有一瞬间向亦冶哽得几乎无法发声,像被人扼住咽喉,胸口随呼吸起伏着,拼命平稳语气,“你想过你自己吗?”
这辈子人生轨迹翻天覆地,他几乎不会想到前世的事有重演的可能。
却未曾了解,会有人站在他前面,用身体遮去那些可能降临的、狂暴的雨点。
蒙在鼓里的人可以乐观又傻乎乎地往前走,那知道一切、独自承担的人呢,要怎么过?
膝头,徐绰留给他一个看不全的后脑,长久沉默,像每次因肠胃不适吐完一遭那样,没有力气再去开玩笑或者自嘲。
仿佛冰川消解,一汪湖泊圈在眼眶里,视线在变模糊,向亦冶缓缓拉长呼吸。
良久,徐绰声音落寞,带一点执迷不悟的意味:“我只怕我最后还是会输。”
如果命运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东西,那为什么古往今来,还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一般书写由它带来的折磨和痛苦?
“输了就护不了你了,也没办法再把你找回来……”他嗓音灰败,再次仰起头,转回去看向亦冶的脸,声音小下去,直至哑然。
眼前那双眼睛,被雨水淋透,鼻梁眼皮红成一片。
视线刚一相撞,向亦冶就慌忙侧开头,单手掌住前额,难堪地挡住眼睛,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噌地一下,徐绰站起来,抱住他脑袋,手在后背轻轻地拍:“没事的……”
向亦冶像个拿了假图纸走了很久也找不到家的人,带着被蒙蔽的委屈和未察觉的自责:“为什么……瞒我呀?”
情绪在决堤边缘,嗓音是涩的,音调也跑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真的……”
腻烦了,不想要他了。
经年强撑形成的壳,岩石层一般厚重,一朝被冰川融水猛烈冲刷,顷刻间就四分五裂。
心疼得透不过气,徐绰后退半步,弓下腰,托住向亦冶一侧下颌,嘴唇温柔地贴上眼皮、面颊,直至舌尖全是咸味。
大门边,黑外套白衬衫的保镖看见客厅里的俩人,原地顿住,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赶去院子里交班了。
屋内,张姨第三回跑出来看情况,以为早已习惯,可这白日拥吻的画面显然还是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语调九曲八弯地轻“咦”一声,又仓皇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