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正对面的欧里亚斯微微俯身,目光沉静又带着几分探究。
他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像是要从我细微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左右侧的莱姆和毛莫则更显直白,不约而同地探着脑袋凑过来,身子半弯,肩头几乎挨在一起,将我圈在中间。
莱姆轻挑眉头,鼻尖快凑到我的跟前,眼神里满是好奇。
毛莫侧着身,眼睫轻垂,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三,三堂会审吗?那很有意思了。
我被左右两人亮晶晶的目光钉在原地,喉间微紧,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被毛莫老师称为“欧里亚斯”的那位金发恶魔,他的占星术无法看见我的命运,大概率是因为我是人类,而且还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人间的异世界来客。
被三道视线围着打量,我面上纹丝不动,心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串念头。
这个原因不能说,也不必说。
而且这世界上也没有别人问我什么,我都要老实回答的道理。
就在思绪掠过的刹那,我忽然自然地想起波先生之前的叮嘱——
“塔西娅,在你入学巴比鲁斯后,如果有人问你不好回答的问题,你就直接说——”
“抱歉,老师。这个涉及到我的家族机密,不太方便透露。”我轻抬眼,迎上欧里亚斯的目光,眉间轻轻蹙了一瞬,露出了细微的难色,却没有半分退缩。
也不知道波先生跟巴比鲁斯的教师们交代了什么,希望这个理由可以蒙混过关吧……
我不太擅长说谎啊!他们再多盯着我看几分钟,我真的就要破防了!
欧里亚斯闻言猛地一怔,浅金色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啊,话说回来,安度西亚斯大人之前特意打过招呼来着,这孩子的家族因为某场事故,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在魔界没有亲人了……
那时候的安度西亚斯大人面露苦恼,拖着腮帮子跟巴比鲁斯的同僚们交代:“那孩子因为这件事情,可是深受打击啊。平时有些奇怪的地方,最好不要去追问,不然很容易勾起她的伤心事的。”
嘶——!他好像,大概,或许是踩到阿纳斯同学的雷点了?!
欧里亚斯的眼眸深紫如夜空鸢尾,藏着星子般细碎的光,本是星空般幽远神秘,此刻却满上错愕,眼底跳跃的星光都乱了分寸。
他都问了什么问题啊?恶魔的个人命运和家族的兴衰往往都是挂钩的,家族没了,个人命运当然会变得缥缈,无法观测啊!
欧里亚斯的耳尖泛起一层薄红,衬得那头金发愈发柔和,那片深邃紫雾似的目光微微闪躲。
几乎下意识地,他抬手将帽檐往下轻轻一拉,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颚和轻抿着的淡粉色薄唇。
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紫眸垂落着,不敢与我再对视,连平日里魔术师般的从容淡定的气场,都软成了一团无措。
片刻沉默后,他才从阴影里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清晰的歉疚:“抱歉,阿纳斯同学……是我唐突了。”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欧里亚斯这一系列抱歉小连招,人都有点麻木了——
那个家伙到底是跟巴比鲁斯的教师们说了什么啊?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偏头去看莱姆和毛莫的神情,他们快速扭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目光胡乱飘向别处。
我无奈叹了口气,看来波先生是跟他们扯了一个很大的谎呢。
看着欧里亚斯难为情的样子,我的良心就隐隐作痛,连忙轻声安抚他:“没关系的,老师。您也只是遵从占星师追求真相的本能,这个我能理解的。您没有冒犯到我,不必道歉呀。”
我还是先安抚好面前的欧里亚斯吧,之后再找波先生问清楚,他到底在外面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可这话一出,欧里亚斯反而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身为占星师,追求真理是本能没错,但是这一过程绝不能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身为师长,在阿纳斯同学的监护魔提前打过招呼的情况下,他竟然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实在是愧对学生……
欧里亚斯平日里的闪闪放光的气场都随着他的情绪骤然黯淡下来,紫眸里的星光彻底沉了下去。
他在惭愧。
为什么?
我明明说了没关系啊?
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头疼了,正当我想请求莱姆和毛莫提供一下外场支援时,之前去找我的教师陆续折返回来,远远瞧见我,十几道身影呼啦啦一拥而上,瞬间密密麻麻地围了过来
最冲过来的是位高挑艳丽的女恶魔,淡蓝色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眉间明艳张扬,一把凑到我的跟前:
“哎呀,阿纳斯同学你果然在公共大厅这里!可算找到你了,你迷路期间有受伤吗?”
“没……”我有点愣愣的,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教师?
紧跟着是长发垂落,生着修长尖角的男恶魔,瞳仁漆黑,正中一点金芒,容貌俊秀却气场内敛,他温声叮嘱:
“下次要是迷路了,可要记得向其他恶魔求助。”
然后是那位穿白大褂,黑短发紫眸的男恶魔,看着白净斯文,周身却裹着似有若无的危险感,他一脸无害地凑过来:
“同学,你没事就好。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那位恶魔话音刚落,其余十几位教师层层叠叠地挤上来——
我被人群推着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沙发上。
不知道是谁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谁的胳膊肘蹭过我的手臂,谁的呼吸扑在我的头顶。
毛莫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声音都变得有些模糊:“你们快把阿纳斯同学挤扁了!不要靠那么近!”没人理他。
或高或低的教师将我团团围住,七嘴八舌、人声叠着人声,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关切的话。
有的问有没有被吓到,有的叮嘱下次跟着教职人员走,有的絮絮叨叨地说着担心……
可人实在太多了,声音搅成一团混沌,我半句也听不真切,只觉得头顶上空嗡嗡震动,像是有成群的飞鸟在低空盘旋,连耳膜都跟着轻轻发颤。
一开始就被挤到一旁的毛莫,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这个画面,扭头对莱姆吐槽道:“话说,莱姆老师你不觉得这样的画面很糟糕吗?我们都看不到阿纳斯同学了。”
“确定呢,也不知道其他教师们怎么突然来了那么多,就好像有魔指引他们一样——”莱姆轻点着下巴的纤长手指倏然顿住,那双透着惑人气韵的眼眸,下意识地朝着一旁被挤到边缘、周身气场依然黯淡的金发占星师看去。
被莱姆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后,本就低落的欧里亚斯又是一僵。
他这才后知后觉惊觉——自己慌乱窘迫到忘了关闭周身聚拢好运的家系能力。
下一秒,细碎到看不见的幸运之气无声地朝他涌来,明明满心的涩然与低落,却被这不受控制的能力强行裹上一层轻飘的暖意。
前一秒还黯淡得快要熄灭的气场,重新泛起点点细碎微光,连垂落的金发都似被星光轻轻拂过。
欧里亚斯:“……”
自我谴责的沉重硬生生被这能力搅得乱七八糟,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差点没绷住表情,只能把帽檐压得更低,在心底默默叹气。
真是……半点忙都帮不上,只会添乱。
次日,当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一想起昨晚的混乱,太阳穴就跳个不停。
老师们太过关切学生的副作用,就是我差点被他们给闷死了……
幸好伊芙利特老师及时赶过来,给我解了围——
那天晚上,当我被巴比鲁斯的教师们团团围住时,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对矮子的不友好。
教师们的身影将天花板都挡住了,我一抬头对上的就是他们的脸,平视前方看到的就是教师的胸膛,搞得我都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里放。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伊芙利特刚好结束巡逻,优哉游哉地抽着烟回到公共大厅这边。
而在我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一个鬼点子在我脑子里生成——
诶——!伊芙利特老师下午的时候不是差点误伤到我嘛,现在刚好可以利用这件事情脱身!
伊芙利特看到我被他的同僚们层层包围的时候,还想调侃几句,但是他看向我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突然对上了我的脑电波。
他瞪大了那双深紫色眼眸,紫水晶般的瞳仁里盛满慌意,眼尾微微泛红,竟蔓延出几分勾人的艳色。
伊芙利特用力地左右摇头,幅度大到短发都跟着乱颤,脖颈绷出性感又脆弱的弧度,像是在拼命求饶。
紧接着双手合十,对着我躬身拜了拜,那张俊美到极具侵略性的脸,此刻眉尖垂落,长睫轻颤,薄唇轻抿成哀求的弧度。
他刚把那点狼狈的讨饶做足,墨色短发下的耳尖还泛着热,见我唇角弯起一抹轻笑,紧绷的肩背瞬间松了半分。
紫晶眸里慌意还没褪尽,竟先泄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我羞涩一笑,抱歉啊,伊芙利特老师,你不要怪我啊,这么做我也是很痛心的!
没有一丝丝的迟疑,我做出了完全出于本能的行动,伊芙利特马上明白了我的用意——
他转身就要逃走,可我的动作更快,我的指尖已经稳稳地指向他,所有低头看我的教师随着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齐齐转过去。
看我来个祸水东引!
我绷着声音,拼上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演技,声音颤抖着:“那个恶魔,不就是下午的时候对我进行气势威压的那位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师宿舍?难道他也是巴比鲁斯的教师?”
拜托了,一定要奏效啊!
话音刚落,周遭的目光“唰”地聚过去,原本包围在我周边的教师们瞬间蜂拥而上,把还没回过神的伊芙利特团团围住。
有教师按住他绷紧的胳膊,有教师皱着眉开口,语气里满是佯装的嗔怪:“伊芙利特老师,你怎么能对学生做这种事情?”“就算是武斗派,也不能随便威压孩子啊!”
“误会,都是误会!阿纳斯同学,你跟教师们解释清楚一下啊!”伊芙利特试图挣扎一下,却被其他教师包围得严严实实的。
而我早趁着这个时候拉着莱姆跑路了——毕竟我的房间也只有女教师知道具体位置。
停止回忆时,我抱胸叹了一口气,“抱歉了,伊芙利特老师。死道友不死贫道,我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啊。”
话说,我好像已经在这附近绕了好几圈了吧?
我挠着头,在第7次看见自己的房间门时,手指尴尬地扣了扣衣角。
“那个……阿纳斯同学,你是迷路了吗?”一位头顶长角的男恶魔缓步走到了我面前,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指尖还自然地轻抵了下唇角。
这位是……
我半眯起眼睛,在记忆里飞速翻找有关身高180以上、淡金色长发的男恶魔的信息——
有了!
“好像是这样没错……因波斯老师。”我的视线不自在地漂移了一瞬,话说,昨天就是这位老师叮嘱我迷路了要找周围恶魔求助来着。
听到我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因波斯明显愣了一下,连指尖都顿了半拍——
他大概是没想到,仅凭昨天一面,我就能准确记住他的模样和名字。
因波斯黑色眼眶里的金瞳随之微微放大,眼头那点碎金在光里晃得愈发明亮,像被惊起的蝶翼,颤得人心尖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