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了片刻,意识从睡眠的深海里浮了上来。
奇怪。
我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是在训练场那边。
因波斯老师刚帮我拉伸完小腿,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算了,反正都回来了。
大概是因波斯老师送我回来的。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被困意压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没过几秒,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体还是酸酸痛痛的。
因波斯老师的拉伸确实有用。
之前没拉伸的时候,训练完的第二天,我基本只能瘫在床上。
今天虽然肌肉酸,但至少能正常走路。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种程度的酸痛,不适合再高强度训练,但也不能浪费一整天。
东森林的迷雨草,上次只采了几株,矿石也没来得及多捡几块。
正好今天不训练,去补一批材料好了。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练功服,把采集用的布袋塞进口袋,推门出去。
傍晚,东森林。
我蹲在一片矮灌木丛旁,手里捏着一株刚摘下来的迷雨草,仔细端详它的根茎。
旁边散着几块灰黑色的矿石,都是刚才我在这一带捡到的,准备带回实验室做成分分析。
伊芙利特巡逻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阿纳斯一个人蹲在树影里,专注得连他走近都没反应。
不对,她注意到了。
他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看到她蹲着的姿势微微调整了重心。
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她的身体已经察觉到有人靠近,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确认来者是谁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你在这里做什么?”伊芙利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免得吓到我。
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采集材料。这种矿石,我之前在这附近发现过。”我把地上的矿石举起来。
“它的成分结构,和魔界其他地方见过的不太一样。我想带回去分析一下。”
伊芙利特蹲下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石头。
灰黑色,表面粗糙,没什么特别的。
巡逻时,他踩过无数块这种石头,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值得研究的。
“这个有什么用?”
“暂时不知道。”我将石头小心地放进口袋。
布袋需要放迷雨草,再放矿石的话,迷雨草的完整性会被破坏。
“但它的魔力波动很低。接近我需要的‘无魔力材料’标准。如果能确认它的成分稳定性,也许可以用在——”
我突然顿住了。
伊芙利特没追问。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那种在公共大厅看她计算魔力轨道时的光,此刻又出现了。
那种专注到近乎沉迷的光,让他想起,她每次盯着实验数据时的样子。
“之前我看你摘过迷雨草。”伊芙利特转移了话题,“那个也有用?”
我愣了一下,“您还记得?”
伊芙利特点头。
开学典礼那天,她蹲在路边摘迷雨草,他那时还觉得她在捡垃圾。
后来,达利告诉他,迷雨草可以改善大脑神经紊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我武断了。”
从那之后,伊芙利特巡逻时,每当看到迷雨草,都会不自觉的放慢脚步。
有时,他会想起她蹲在地上,认得得像在对待宝藏的样子。
就跟现在一样。
“迷雨草很难找。”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土,“上次采的那些已经用完了。今天运气不错,又找到几株。”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和刚才讨论材料时不太一样,“您的巡逻路线,好像经常经过这一带?”
伊芙利特没回答。
我蹲回去,继续翻看旁边的一株魔植。
“每次我来东森林,都能遇见您。不是同一天,不是同一时间段,但都在这一带。”
伊芙利特站在我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尾巴尖的火焰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带魔兽出没频率高。”他说,“需要重点巡逻。”
“嗯。”我没回头,把几株迷雨草放进手帕里包好。
伊芙利特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我又补了一句:“那您巡逻的时候,注意安全。”
伊芙利特尾巴尖的火焰,悄悄地,从恹恹的橙色变成了明亮的橙黄。
天色渐黑。我站起来,把采集到的材料收好。
“我先回去了。这几块矿石,今晚要测一下成分。”我跟伊芙利特低声道别。
他点头,看着她走了。
伊芙利特站在原地,低头看到脚边有一块石头,和她捡走的那块一样,是灰黑色的。
他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小小的,灰扑扑的,握在掌心里,还有点硌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伊芙利特把石头放进口袋,继续巡逻。
走出东森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抬头看来一眼天色,然后感到脸上落了一点凉。
一滴,两滴,然后雨就忽然下大了。
我站在树荫边缘,犹豫了一下。
其实我可以用异能隔开雨水,但我不太想这么干。
偶尔,只是偶尔,我还挺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雨落在地上,听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大脑放空着,什么都不用想。
听着雨水声,闻着土地湿润的气味,身体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而且,雨水打在身上的时候,还有点莫名的畅快。
伊芙利特从东森林另一侧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我站在那里,没有用魔术隔开雨水,只是在树荫下待着。
头发上沾了细密的水珠,肩膀的布料已经湿了一小块。
伊芙利特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我听到脚步声,偏头看着他。“伊芙利特老师,您也刚从东森林出来?”
他没回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巡逻时的外套,防水的,能挡雨。
伊芙利特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用什么魔术,但指尖刚有魔力凝聚的微光,就又熄下去了。
然后,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我眨了眨眼睛,不解道:“您不用给我外套。用一个魔术,不就可以隔绝雨水吗?”
他没收手。
我抬眸看着他,雨水顺着他黑色的短发往下淌。
他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紫眸,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
伊芙利特没解释为什么不用魔术,只是维持着递外套的姿势。
我思考了片刻,打算接下他的好意。
毕竟,我要是一直没反应的话,伊芙利特老师他,恐怕会一直这样站下去。
我可没打算拉着老师一起淋雨。
我伸手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外套很大,下摆快到我的膝盖,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体温。
披上时,还能闻到一点点烟草的味道,不刺鼻,混在雨水的清冽气息里。
“谢谢。”
伊芙利特只是低眸颔首,没应下我的道谢。
他确定我不会再被雨水淋到后,也没再过多停留,转身走进雨里。
他穿着一件单衣,走得飞快。
我站在树下,披着他外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啊。”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非施术者给他人隔绝魔术,需要肢体接触。
伊芙利特老师他……不想让我感到不适,所以才宁可自己淋雨吗?
但是——他完全可以给自己施加魔术啊?
我轻轻摇了摇头,把外套裹紧,打算回宿舍了。